王语嫣站在围观人群的指指点点中,看着大伯那张丑陋刻薄、蛮不讲理的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大伯的底细。
这人以前还有个童生身份,靠着死记硬背,侥幸考了个秀才功名,便自以为高人一等,整日端着读书人的架子,在乡里横行霸道。后来因为品行不端、欺压乡邻、贪小便宜,被当时巡查的张大人当场革去功名,彻底断了仕途。可十年过去了,他半点悔改之意都没有,更没有半分发奋读书、重新考取功名的努力。这些年他连考数次,次次名落孙山,不仅浪费了家里大量银两,反倒像一只吸血的苍蝇,死死缠着王老四一家不放,敲骨吸髓,永不满足。
而王老四和赵盼男,也是一对死脑筋、软耳根的夫妇,被封建礼教和宗族观念彻底洗透了脑子。大伯说什么就是什么,王老太婆说什么就是什么,让他们交银子就交银子,让他们卖女儿就卖女儿,连半句反驳、半句反抗的话都不敢说。他们总是抹着眼泪,懦弱地劝王语嫣:“语嫣,都是一家人,要为王家着想,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他们口中的“一家人”,从来只有他们一家在付出,在流血,在牺牲。大伯一家,只管心安理得地吸血,作威作福。
王语嫣劝过,争过,吵过,甚至闹过,可全都无济于事。
父母只会懦弱地劝她:“语嫣,你是嫁出去的女儿,如今又守了寡,别再管娘家的事了,免得被外人说闲话,毁了你的名声。”
连她最亲的家人都直不起腰,站不起来,甘愿做任人宰割的羔羊,她一个外人,一个已经嫁出去的女儿,又能有什么办法?
她无力改变王家根深蒂固的愚昧与懦弱,无力挣脱那张吃人的宗族大网,只能尽自己所能,让两个姐姐在泥潭里过得稍微舒服一点,稍微体面一点。
红花院里的姑娘,个个争奇斗艳,多才多艺。有人会弹琴,有人会唱曲,有人会吟诗作画,有人擅长温柔缱绻。二妞三妞从小在乡下泥土里长大,粗手粗脚,没读过书,没学过艺,刚进院子时,只能做最下等的活,受最狠的欺负,连给那些红牌姑娘提鞋都不配。
王语嫣看在眼里,便把前世记忆里那些新奇的现代舞蹈、异装打扮教给她们,想让她们在一众姑娘里脱颖而出,有一技傍身。
她教她们穿劲装、束腰裙,跳利落洒脱的胡旋舞,跳婉转柔美的水袖舞,跳那些在这个时代从未出现过的新颖舞步。可两个姐姐天生不是跳舞的料,肢体僵硬,动作笨拙,哪怕练了无数次,摔了无数跤,也始终跳不出她想要的韵味与灵动。
但王语嫣还有另一手压箱底的绝活——易容化妆术。
当年为了在国子监女扮男装六年不被发现,她的化妆易容术早已练到登峰造极、出神入化的地步。她能把粗糙黝黑的皮肤画得细腻白皙,能把扁平普通的五官画得立体精致,能把一个只有五分容貌的寻常女子,硬生生画成七分美人,甚至更高。
轻轻一描眉,便添三分灵气;淡淡一点朱唇,便增十分妩媚;晕上一抹腮红,便显娇俏动人。再配上精心梳理的发髻、别致新颖的珠花首饰,两个原本土里土气、畏畏缩缩的乡下姑娘,瞬间焕然一新,变成了红花院里亮眼惹眼的美人。
靠着王语嫣的化妆术和新奇舞蹈,二妞三妞确实红火了好一阵子。
一时间,她们的房前客似云来,络绎不绝,打赏的银子成倍增多,老鸨对她们和颜悦色,再也不敢随意打骂,就连一向贪婪的大伯,也暂时没敢太过苛刻,生怕断了自己的财路。那段日子,是二妞三妞进红花院以来,最扬眉吐气、最安稳舒心的时光。
可红花院里,从来就不缺有心人,更不缺跟风模仿者。
她们的装扮和舞蹈刚一火起来,院里其他姑娘就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今天偷偷学一个动作,明天照搬一套妆容,后天模仿一身打扮。不出半月,满院姑娘都穿着异装,跳着同款舞蹈,玩起了一模一样的套路。
新鲜感一过,二妞三妞的优势荡然无存,生意再次一落千丈,被打回原形,重新淹没在红花院众多姑娘之中,无人问津。
王语嫣站在红花院后门阴暗潮湿的小巷里,看着姐姐们强装笑脸送走客人,转身就背对着她抹眼泪、偷偷抽泣的模样,心里像被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着一样疼。
她知道,靠化妆,靠跳舞,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红花院里美人如云,新奇招数层出不穷,跟风模仿的速度快得惊人。她那点来自现代的浅薄见识,总有耗尽的一天,总有不再新鲜的一天。这条路,走不长远,更走不安稳。
必须换一条路。
换一条安全、长久、能赚大钱,还能光明正大走下去的路。
深夜,万籁俱寂。
疯癫的婆婆在里屋喃喃自语,一会儿哭着喊儿子杨朔的名字,一会儿又突然清醒,指着王语嫣的鼻子破口大骂,骂她是贱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