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幅画,是他耗费无数日夜心血,倾尽丹青造诣绘成的心血之作。画中仙童眉目清绝,气韵出尘,眉眼间独有的干净与清冷,是旁人模仿不来的神韵,更是他藏于心底多年、无人知晓的隐秘心事。
往日里,陆允之素来擅长绘人像,笔下美人仙姿、世家闺秀、宫娥侍女,无一不形神兼备、栩栩如生,落笔流畅自然,风骨与柔美兼得。在京中皇室子弟里,他的丹青造诣向来拔尖,人人称赞。
可唯独在这幅仙女画像被毁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试过一遍又一遍提笔重画,铺开上好宣纸,研透陈年松烟墨,摆好成套画笔颜料。他闭上双眼,拼命回想记忆里那抹身影,细细描摹眉眼轮廓、鬓发弧度、身姿仪态,反复复刻画中衣袂纹路、周身缥缈仙气。
可无论他如何绞尽脑汁、反复打磨,笔下画出的孩童模样,永远只能模仿皮毛外形,再也复刻不出当初那独一无二、直击人心的鲜活神韵。
或是五官相似,却满身烟火俗气,少了超脱世俗的灵气;或是气质勉强贴合,眉眼却僵硬呆滞,毫无灵动之感。无数张画纸被揉烂丢弃,满地废稿堆积,名贵画笔折断数支,上好颜料肆意耗费。
日复一日,满心期盼尽数化作落空的失望。他清楚知晓,自己再也画不出当初那幅神韵一模一样的天仙女童。那份刻入眼底、藏入心底的模样,好似随着破碎的画像一同消散,再也寻不回来。
长久的作画失败与执念煎熬,磨平了陆允之往日的闲散惬意,让他终日郁郁寡欢,闭门不出,推掉所有宴饮玩乐。他一门心思只想找到合适的临摹之人,借他人眉目,重拾作画灵感,填补心底空缺。
思来想去,整个京城之内,唯有住在自家宅院正对面的区子谦,骨相眉眼隐隐与梦中仙童最为贴近,是眼下唯一的希望。
区子谦是皇城司新晋夜巡逻兵新人,日日游走在夜色与杀戮之间,性子冷戾孤僻,周身常年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寒意与煞气。平日里沉默寡言,行事狠绝,从不与人亲近。
可即便气质凛冽,那份天生的五官底子,却是陆允之苦苦寻觅许久,最贴合梦中模样的存在。只要能让区子谦静静站定片刻,任由自己对着描摹,或许就能找回遗失的笔触与神韵,解开长久以来的心结。
打定主意,陆允之便压下皇子身段,揣着几分忐忑与期待,打算主动去找区子谦开口相求。
彼时夜色深沉,街巷寒意刺骨,皇城司夜巡方才结束一轮值守,街巷间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沉闷压抑。
区子谦刚结束夜巡逻兵值守任务,亲手处置了为非作歹的歹人。一身劲装染着尘土与斑驳血渍,独自立在自家院落之中,单手握着那柄随身相伴的红缨枪,指尖一下下缓慢擦拭枪头。
冰冷枪刃上凝结着未干的暗红血迹,浓稠暗红顺着枪身纹路缓缓滑落,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刺目的猩红。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发紧。
陆允之脚步放轻,缓缓走近,满心话语已经酝酿妥当,只待开口委婉请求。
可还没等他吐出半个字,院中擦拭兵器的少年骤然停下动作,缓缓抬眼。
那一双眸子漆黑幽深,不见半点暖意,冷如寒冬冰封的寒潭,阴沉沉、凉飕飕,不带一丝人情温度,直直锁定贸然靠近的陆允之。
目光锐利如寒刃,裹挟着杀戮过后的阴戾与警惕,森森冷冷,不必言说半句,警告之意直白又刺骨。
那眼神阴森刺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瞬间浸透全身。陆允之瞬间僵在原地,心底猛地一沉,后背泛起一层细密冷汗。
他清晰读懂了区子谦眼底的警告:但凡自己敢说错一个字,敢有半分冒犯与强求,这柄染满鲜血的红缨枪,下一刻便会毫不犹豫刺来,轻而易举在他身上戳出数个血淋淋的血洞,叫他尝尽皮肉之苦。
自幼长在深宫、锦衣玉食、从未直面过厮杀与血腥的大皇子,哪里扛得住这般直白凛冽的杀意?
一瞬间,陆允之彻底怂了。
所有想好的说辞、卑微的请求、满心的期盼,尽数卡在喉咙里,半点不敢吐露。他不敢再多看区子谦一眼,不敢停留片刻,只能强压心头惶恐,悄然后退,蹑手蹑脚退出院落。
轻轻合上院门,隔绝那道冰冷阴森的视线之后,他才敢大口喘息,心跳狂乱不止。
求助区子谦这条路,彻底断绝,再无可能。
万般无奈之下,陆允之只能无奈妥协,暗自盘算着退而求其次。不再执着于极致的神韵贴合,打算在京城之中四处寻访,寻找眉眼、身形、样貌略有几分相似的人,勉强当作临摹原型,暂且缓解心底的执念与焦躁。
他整日坐在屋中,蹙眉思索,细数京中世家子弟、市井少女、寻常稚童,反复比对眉眼轮廓,满心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