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日,整支夜巡队上下,都透着一股压抑许久终于松快下来的轻松气息。
缘由无他——往日里日日赖在队伍里作威作福的大皇子陆允之,已经接连好几日没有露面。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陆允之并非主动前来夜巡队历练,而是早前行事荒唐、屡犯宫规,又因行事张扬触怒圣心,被玄曦帝临时贬斥下放给程景浩,而程景浩强行扔进皇城司夜巡队罚差自省,算是皇家对闲散皇子的一番敲打惩戒。
他本就半点不愿受管束,养在深宫金枝玉叶,文不成武不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半点实干能耐没有,摆皇子架子、折腾下属、拖慢巡防进度的本事却是数一数二。自打被贬入夜巡队那日起,这支本分值守的巡夜队伍就再无安宁之日。
他无视皇城司规矩,随意篡改巡逻路线,想歇便歇,想走便走,全凭一时兴致;仗着皇子尊贵身份,随意指使队内士卒为他跑腿打杂,稍有不顺心便出言苛责辱骂;行事任性妄为,屡屡突破宵禁底线,纵容自己身边亲近之人深夜游走街巷,屡屡违规,全靠身份压人,让整支队伍日日为他的任性买单。
白日里嫌巡街劳苦,动辄就地歇脚休憩,动辄勒令兵士为他寻茶寻食,寒冬怕冷、盛夏怕热,半点苦累不愿承受,偏偏还要端着天家皇子的架子,处处挑剔苛责。遇上街巷繁杂地段,不愿步行绕路,便强行调遣巡卫人力为他清道开路,全然不顾夜巡安防的要紧要务。
队内主将苏民强,是实打实凭军功爬上来的中坚良将,性子刚硬耿直,军纪刻入骨髓,最厌恶这种仗着出身横行霸道、一无是处的纨绔权贵。碍于对方皇子身份,又是帝王亲自贬来罚差的皇子,他不能骂、不能罚、不能强行管束,只能步步忍让,硬生生憋了满肚子闷气。明面上维持上下级体面,暗地里日日紧绷心神,既要保证巡防不出纰漏,又要处处迁就大皇子的荒唐行径,短短数月,眉宇间的疲惫与沉郁便重了数分。
上到苏民强,下到普通巡夜兵卒,没有一人待见陆允之。大家心里都清清楚楚,这位被贬来罚差的大皇子,纯粹就是队伍里的累赘,只会无端折腾人、扯后腿,于巡防安防半分益处没有,反倒时时刻刻给整支队伍埋下祸端。一旦夜间突发祸乱,或是街巷出现盗匪作乱,以陆允之的性情与本事,非但不能助力平乱,反倒会慌乱失措,拖累众人部署,甚至因一己任性酿成难以挽回的过错。
如今陆允之突然消失多日,宫外无传讯,队内无音讯,零碎消息慢慢从皇城司上层官吏口中缓缓流传下来,层层梳理,一切因果始末,终究绕不开如今闹得满城风雨、朝野震动的《西游记》伪书案。
早前,穿越而来的王语嫣凭空拿出完整西游话本用其亡夫杨朔之名,书中神魔斗法、西天取经历险的故事新奇绝妙,文笔跌宕,想象磅礴,跳出了大周以往志怪话本的陈旧框架,瞬间席卷整个京城。上至皇室宗亲、文武百官,下至市井小民、街坊百姓,人人追读传阅,一时之间,西游话本成了大周最火爆的读物。茶馆说书先生日夜宣讲西游桥段,书坊连夜刊印话本供不应求,世家公子、闺阁女子、市井苦力,人人口中都能聊上几句悟空降妖、唐僧西行的典故,风靡之势,前所未有。
而被贬在夜巡队混日子、百无聊赖的陆允之,正是最早一批深陷西游故事的狂热粉丝。
他偶然从世家友人手中得获手抄残本,翻阅之后便彻底沦陷,日夜翻看,废寝忘食,彻底沉迷其中,对这本奇书推崇至极。那段时日,他借着皇子身份四处张扬,自掏府中私银,自费刊印大量西游书卷,走到哪送到哪,皇宫内院、宗室府邸、朝堂同僚、京中世家,处处都有他赠书推书的身影。逢人便大肆夸赞西游绝妙,言辞之间极尽吹捧,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晓这本旷世奇书的精妙,一心想借着推广奇书,彰显自己品味独到,博一番风雅名声。
大皇子痴迷西游、满城送书的事迹,一度成了京城人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旁人有的打趣皇子难得有这般喜好,有的暗自嘲讽他不务正业、荒废本分,更有朝中老臣暗自忧心,这般荒诞神魔之书大肆流传,恐乱人心性。
可风光转瞬即逝,繁华盛景不过昙花一现。随着西游流传越广,传抄版本越来越多,书中诸多逾越礼制、言辞不羁、戏谑圣贤、轻慢神佛的内容渐渐显露,引来朝堂守礼老臣的激烈非议。再加上有心之人暗中溯源追查,话本出处不明、无原着典籍佐证、情节凭空杜撰的疑点层层叠加,官府介入深挖之下,王语嫣凭空抄袭拼凑、假借奇思妙想杜撰伪书牟利的残酷真相,渐渐浮出水面,风波彻底爆发,席卷朝野。
一时间,朝堂之上奏折纷飞,弹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