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却是另一番光景,青铜兽纹灯台上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周遭的寒意,却也因帐外灌入的丝丝冷风而不住晃动,将帐中器物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在粗糙的毡布帐壁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烛火的光落在张希安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明暗交错间,更衬得他眉宇间锋芒毕露,那是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凛冽锐气,似出鞘未归的利剑,藏着运筹帷幄的沉稳与杀伐果断的狠厉。他身着玄色嵌银边的统领铠甲,甲胄上还沾着未拭去的征尘,腰背挺直如松,端坐于案前,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场,让帐内的空气都不自觉地沉凝下来。
王康身着副将服饰,身形挺拔,脸上带着久经战阵的沉稳,此刻却压低了嗓音,脚步轻缓地凑近案几,神色间满是凝重与不解。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腰间佩刀柄上磨得光滑的缠布,那缠布是经年累月握刀留下的痕迹,此刻的摩挲,尽显他内心的焦躁与不安。他目光落在张希安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唯恐被帐外的兵卒听去半分:“统领大人,您这是?那越国人来历不明,咱们只需按律处置,便可兵不血刃除一隐患,何必多生事端?而且,他是越国人,与我大梁势同水火,真的值得信任?”
张希安闻言并未立刻作答,只是屈起食指,指节带着沉稳的力道,轻轻叩了叩案上摊开的羊皮舆图。舆图上标注着大梁与越国边境的山川河流、营寨关隘,线条细密精准,是军中绝密的边防地形图,羊皮纸的边缘早已被反复翻阅磨得发毛,更有几处被烛泪滴落烫出了焦黑的痕迹,卷曲发硬,见证着帐中无数次的谋划与思量。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越国边境的一处隘口,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谋算的光芒,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偷窃军粮按律当斩,这是铁律,无人可违。可他偏偏是越国人,还能悄无声息地带着十多个娃娃,避开我大梁边境重重哨卡,潜入我军腹地,若非身怀绝技、心思缜密,绝无可能做到这般地步。这般过人之处,若是白白杀了,未免太过可惜。而且,谁家奸细出来做事,还带着一大帮子拖油瓶?”
说罢,他缓缓抬眼,目光掠过帐帘缝隙,望着外面随风晃动的灯笼影子,昏黄的光透过缝隙漏进一丝,映在他眼底,更添几分幽深。他转头看向王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声音轻缓却字字诛心:“你说,这般人物,值不值得咱们赌一把?”
王康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将到了嘴边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跟随张希安多年,最是清楚自家统领的性子,素来不信鬼神天命,行事只凭谋略与实力,从不做虚无缥缈的指望。可如今,张希安却要用这般近乎荒诞的理由,将赌注压在一个敌国的奸细身上,这等行事,实在是太过冒险,太过匪夷所思。他心中焦急,却又深知统领一旦做出决定,便极少更改,只能皱着眉头,再次低声劝道:“大人,就算能借着此人探出越国的虚实,可这其中的风险,着实太高了些。稍有差池,我军便会陷入被动,甚至损兵折将啊。”
“错了。”张希安突然轻笑出声,笑声清冽,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傲气,腰间佩剑的剑鞘不经意间磕在身旁的青铜灯座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铮鸣,在寂静的帐中格外刺耳。他抬手一指舆图,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语气中满是志在必得的决绝:“若能借此撕开越国边防的裂口,摸清他们的布防、粮草、兵力,这功劳,远比剿灭十个敌军小营寨划算百倍千倍。”
话音未落,他猛地抓起案头一卷写满军情的竹简,随手掷向王康。竹简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重重落在王康怀中。张希安指尖重重戳在地图上标记的河谷地带,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语气陡然转冷,带着彻骨的杀伐之意:“就算这一切真是越国人设下的陷阱,咱们也不必惧他。届时,只需顺着他们的圈套反杀,屠了他全家,让越国人知道,我大梁统领,不是任人算计之辈。”
冰冷狠厉的话语落入耳中,王康心头一凛,再不敢多言,躬身应道:“是!属下明白。”
张希安微微颔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果决:“去,把秦岚山叫来。”稍作停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速快了几分,带着不容耽搁的急切,“让他快些,莫要耽搁。”
“属下遵命!”王康再次躬身,转身掀开厚重的棉帘,帐外的寒风瞬间裹挟着碎雪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歪,险些熄灭。王康快步走出帐外,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帐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噼啪燃烧的轻响,与帐外狂风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张希安重新将目光落回舆图之上,指尖轻轻划过河谷地带的标记,眼眸深邃如潭,不知在思索着何等谋划。
不过片刻功夫,帐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少年人的仓促与锐气。紧接着,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凛冽的寒气裹挟着碎雪扑面而来,秦岚山大步掀帘而入,少年身形挺拔,肩宽腰窄,一身褪色的旧棉甲裹着尚显青涩却愈发结实的身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