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御书房沉重的朱红殿门,被小太监缓缓推开,发出一阵沉闷的吱呀声,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一道消瘦佝偻的身影,躬身缓缓走入殿中。来人正是豫王,他年近三十,却早已满头白发,发丝凌乱,面色枯黄,满脸皱纹,眼神浑浊,全然没有皇室王爷的气度风华。身上穿着的靛色蟒袍,早已褪色陈旧,边角还有磨损的痕迹。
他一步步走到殿中,双腿早已因恐惧而有些僵硬,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艰难。走到御案前,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脊背微微佝偻,头垂得极低,不敢抬头看御座上的帝王一眼。此刻,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能感受到牙齿不受控制打颤的震颤,这并非是因为殿内阴冷,而是源于骨髓深处的恐惧,那是对帝王的畏惧,对皇权的忌惮,他知道,帝王深夜传他入御书房,绝无好事,尤其是在秦王兵临城下的关键时刻,等待他的,或许是一场生死劫难。
殿内一片寂静,宋远坐在龙椅上,目光沉沉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宋祁,看着他这般狼狈怯懦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又夹杂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沉默片刻,他忽然放缓了声音,那声音不再有方才的暴怒嘶吼,反倒异常平静,可这份平静,却比怒斥更显诡异,更让人心里发慌:“免礼。”
顿了顿,他又看向一旁侍立的李德全,淡淡吩咐道:“赐座。”
“赐座”二字传入耳中,宋祁的身子猛地一僵,如同被惊雷击中一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这几年的境遇,早已让他忘了“赐座”这两个字,在皇家礼仪里的重量。那是帝王的恩宠,是身份的象征,可此刻,这份突如其来的恩宠,在他看来,却如同催命符一般,让他心惊胆战。
他迟疑着,依旧不敢抬头,额头依旧抵着地面,浑身僵硬,生怕这是帝王设下的圈套,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直到身旁的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轻声细语地提醒道:“豫王殿下,皇上赐座,您快起身吧。”
豫王这才缓缓抬起头,眼神浑浊,满是惶恐,他颤抖着抬起双手,扶向身后小太监搬来的紫檀木圆椅,指尖触碰到冰凉光滑的木面,身子依旧忍不住发抖。坐下时,他刻意挪动椅子,选了最靠近殿门、最边缘的位置,身子微微侧着,不敢正对御座上的宋远,仿佛多占一寸空间,都会引火烧身,招来帝王的猜忌与怒火。他坐得笔直,却又浑身紧绷,双手放在膝盖上,死死攥着衣料,大气都不敢喘。
宋远看着他这般谨小慎微的模样,指尖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拇指上佩戴的翡翠扳指,那扳指碧绿通透,是稀世珍品,可他转动的动作,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他目光落在宋祁身上,声音平淡,却字字诛心:“朕问你,若秦王他日他真的,登上皇位,取代朕,成为大梁新君,朕的那几个儿子,泰王、成王、宁王,他们,可有活路?”
一句话,让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仿佛连烛火都停止了跳动。
豫王的后背,瞬间被密密麻麻的冷汗浸透,贴身的衣物黏在皮肤上,又冷又黏,难受至极。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湿的棉花,干涩发紧,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
想到这里,豫王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惊骇,忍不住失声惊呼:“啊……?!”
一声惊呼,打破了殿内的寂静,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后怕与惊恐,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宋远看着他这般反应,眼底的猜忌更重,他猛地倾身向前,龙案上的烛火,被他带起的劲风拂得忽明忽暗,几乎要熄灭。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逼人的压迫感,一字一句地质问道:“朕问你话呢!你为何不答?!”
不等豫王回话,宋远便自顾自地开口,声音冰冷,细数着几个皇子的罪孽,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扎在宋祁心上:“你以为,朕的这几个儿子,个个都是良善之辈吗?我看,一个个都是窝里横,窝囊废!”
豫王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
这些事情,他并非一无所知。皇家秘辛,权力争斗中的血腥残酷,他自幼便看在眼里。泰王的残暴,成王的隐忍,宁王的阴鸷,都是皇室公开的秘密,只是这些事,关乎皇家颜面,关乎朝局稳定,连当朝史官,都不敢如实记载,只能深埋心底,成为不能言说的禁忌。
可此刻,宋远竟如此直白,如此毫无避讳地在他面前说出来,字字句句,都带着赤裸裸的逼迫。豫王瞬间明白了帝王的用意,宋远不是在跟他诉说儿子们的罪孽,而是在逼他表态,逼他选边站。要么,站在宋远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