喃念着“报应”“轮回”“兄弟”这些字眼,整日疑神疑鬼,脾气愈发暴躁。他一直以为,帝王心硬如铁,当年杀兄弑弟,绝不会有半分愧疚,可此刻,听他亲口说出这般梦境,他才明白,宋远的心里,也有恐惧,也有悔恨,也怕因果报应,也怕兄弟索命。
“朕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宋远缓缓转过身,眼底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猜忌,有绝望,有偏执,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死死盯着宋祁,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豫王的头顶:“若是有朝一日,你荣登大宝,坐上这张龙椅,成为大梁的帝王,朕的那几个儿子,泰王、成王、宁王,他们,朕的儿子们可有活路?”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豫王所有的侥幸与希望。
他忽然彻底醒悟,宋远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试探他,不是在逼他表态,而是在给他设下一个必死的圈套,一个无论如何回答,都是死路一条的圈套。
若是他回答“有活路”,便是在暗示,自己觊觎皇位,诅咒宋远退位,更是诅咒新君登基后,残杀手足,心怀歹毒;若是他回答“没有活路”,便是直接承认,自己有谋逆之心,若登上皇位,定会斩草除根,诛杀皇子,谋夺江山。
左右都是谋逆大罪,左右都是死路一条。
豫王瘫坐在地上,泪水模糊了双眼,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纵横的皱纹,不断滑落。他看着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这位曾经救过他性命,如今却要置他于死地的亲兄长,心中五味杂陈,有怨恨,有恐惧,有悔恨,还有一丝绝望的释然。
他缓缓抬起头,不再躲闪宋远的目光,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一字一句地问道:“皇上,臣弟斗胆,问您一句。您当年,下令诛杀楚王兄长,下令将他满门抄斩的时候,可曾想过,兄长他有妻儿老小,有稚子幼子?可曾想过,那些无辜的家眷,往后该如何活下去?可曾念及一丝一毫的兄弟亲情?”
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连烛火燃烧的声音,都消失不见。
宋远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着身旁烛台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指节凸起,身子微微一颤。
他当然知道豫王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年楚王兵败,满门被屠,可楚王尚有一个年仅七岁的幼子,被宋祁偷偷藏起,送出皇宫,保住了性命。这件事,是他们兄弟二人之间,最大的秘密,除了他们,再无第三人知晓。这么多年,他一直装作不知,未曾追究,可此刻,被宋祁当众点破,他心中的震撼与慌乱,难以言表。
“你……”宋远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严与狠厉。
宋祁看着他,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反复磕碰,很快便磨出血痕,鲜血顺着额头流下,与泪水交织在一起,模样凄惨。他声音哽咽,满心赤诚:“臣弟这一生,所求的,从来不是皇位,不是权力,不是荣华富贵,只求一个平安,只求混个安稳日子,只求一个善终。臣弟的这条命,是当年皇上您,从乱军之中救回来的,若无皇上,臣弟早已死在当年的兵祸之中。这么多年,臣弟从未有过半点背叛之心,如今皇城危难,皇上若真的到了绝境,若真的需要臣弟表忠心,臣弟愿意,立刻自刎于您面前,以死明志,绝无二心!”
字字泣血,声声恳切,满是绝望与忠诚。
御书房内,依旧寂静无声。宋远站在原地,看着跪在地上,满身血污、泪流满面的弟弟,久久没有说话。他枯瘦的身子,微微晃动,眼底的疯狂与猜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与苍老。他这一生,为了皇位,杀兄弑弟,残害宗亲,猜忌朝臣,晚年众叛亲离,儿子们各怀异心,弟弟们或死或幽禁,如今,连最后一点亲情,都被他消磨殆尽。
良久,宋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悲凉与无奈,还有一丝认命的释然。他缓缓转过身,将手中的烛台,重重放在御案上,烛火跳动,映得他的身影,显得格外苍老孤寂。
“罢了,你走吧。”宋远的声音,疲惫至极,没有了半分帝王的气势,“朕知道你的心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