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这张纸的书吏,也死了。淹死在河里。
而这张纸上指控的人,前任知府赵德明,早就升官调走了。乡绅周永福,现在还活着,在淮州城里,依然是个人物。
张希安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
纸很轻,但很沉。
“上下。”张希安说。
“在。”
“你看看这个。”张希安把纸递过去,“仔细看。这上面写的,是不是把所有线索都连起来了?”
上下接过纸,凑到灯下看。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连起来了。”上下说,“孙大勇为什么搬走——他是押解林王氏的差役,可能知道内情。李四和他老娘为什么病死——李四是作伪证的邻居,被灭口。陈书吏为什么淹死——他藏了这张诉状。吴同知为什么升官——他当年审的案,判的林王氏死刑。”
上下顿了顿。
“还有卷宗涂改,原始笔录遗失,所有证据消失。”他看着张希安,“都是为了掩盖这件事。侵吞赈灾银两,杀人灭口,诬陷无辜。”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灯芯爆了一下,火光跳动。
张希安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
走了两圈,他停下。
“三十万两赈灾银,”张希安说,“侵吞十万。景和九年,淮州大水,死了多少人?”
上下沉默。
“我查过,”张希安继续说,“景和九年淮州大水,淹了三个县,灾民五万余。朝廷拨银赈灾,但粮不够,药不够,很多人饿死,病死。当时民间有传言,说赈灾银被贪了,但没人敢深究。”
他走回书桌前,看着那张诉状。
“现在我知道了,”张希安说,“不是传言。是真的。”
他拿起诉状,又看了一遍。
“林大勇,押运官,发现账目问题,暗中查访,收集证据。”张希安念着上面的字,“然后被杀了。身中七刀。”
他抬头看上下。
“杀他的人,是知府赵德明,还是乡绅周永福?”
“不重要。”上下说,“反正是一伙的。”
张希安点头。
对,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死了。证据被撕了。告状的女人被诬陷毒杀亲夫,砍了头。
一条命,又一条命。
就为了十万两银子。
张希安把诉状小心折好,放回桌上。
“上下。”他说。
“嗯。”
“你刚才说,这笔迹是陈书吏的。”张希安问,“你能确定吗?”
“能。”上下说,“我看过他的字,不会错。”
“那这张诉状,就是陈书吏藏进去的。”张希安说,“他在府衙当杂役,有机会接触到卷宗。他把林王氏的原始诉状藏进抄录副本的夹层里,然后留下那句话——‘待后来者’。”
上下点头。
“后来者,”张希安重复了一遍,“他等的是谁?”
“不知道。”上下说,“可能是任何一个来查案的人。”
“但他等到了。”张希安说,“等到了我们。”
他看着那张折好的诉状。
陈书吏三年前淹死了。
说是喝多了酒,失足落水。
现在想来,恐怕不是意外。
他藏了这张诉状,可能被人发现了。或者,他试图用这张诉状做点什么,被人灭口了。
张希安闭了闭眼。
又一条命。
“现在怎么办?”上下问。
张希安睁开眼。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凛冽。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点灯火。
天还没亮。
“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张希安说。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
“上下,你马上去办件事。”张希安说,“去府衙大牢,查一下现在关着的人里,有没有当年涉案的、还活着的人。不要惊动狱卒,暗中查。”
上下点头:“明白。”
“还有,”张希安说,“查一下周永福现在住哪儿,家里有多少人,平时常去什么地方。”
“要动手?”
“不。”张希安摇头,“先摸清楚。这张诉状是指证赵德明和周永福的,但赵德明早就调走了,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周永福还在淮州,他是关键。”
上下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张希安叫住他。
上下回头。
“小心点。”张希安说,“周知府那边肯定盯着我们。你出去,可能会被人跟。”
上下看了他一眼。
“跟得上,算他们本事。”他说完,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