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粮收购,账上记的是每石一两二钱。”黄雪梅说,“但我问过李老丈,去年和田县市面粮价,秋粮最好的时候也就九钱一石。就算官府收购价稍高,也绝到不了一两二。”
李茂赶紧说:“这、这可能是记错了,或者……”
“还有损耗。”黄雪梅没理他,继续说,“账上记的运输损耗是两成。但按朝廷定例,漕粮运输损耗最多一成。而且,去年和田县到州府的漕路畅通,并无灾情,两成损耗,不合常理。”
她拿起另一本:“这是出库记录。账上写的是足额上缴州府粮仓。但我核对了一下出库和入库的总数,少了近三成。”
黄雪梅放下账册,看向张希安:“大人,仅从这三本账看,收购价虚高、损耗虚报、出库数目亏空,这三项加起来,贪墨的数目……不小。”
张希安点点头,看向李茂。
李茂腿都软了,扶着旁边的椅子才站稳。
“李县令,”张希安声音很平,“你怎么说?”
“这、这一定是下面的人做账疏忽,或者、或者有奸人篡改!”李茂声音发颤,“下官一定严查!严查!”
“不用你查。”张希安说,“本官自己查。上下。”
“在。”
“去把负责漕粮账目的书吏,全部带来。”张希安说,“一个不漏。”
上下转身出去了。
李茂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没过多久,上下带着三个书吏回来了。都是年轻人,穿着青色吏服,低着头,不敢看人。
张希安看着他们:“你们三个,谁是主事?”
中间一个瘦高个哆嗦着站出来:“是、是小人……”
“叫什么?”
“陈、陈四……”
“陈四,”张希安拿起那本出库账册,“这上面的数目,是你记的?”
陈四看了一眼,点头。
“数目不对,你知道吗?”
陈四扑通一声跪下了:“大人饶命!小人只是按吩咐记账,具体数目都是、都是刘师爷和李县令定的,小人不敢问啊!”
“刘师爷?”张希安看向李茂。
李茂还没说话,旁边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就站了出来,脸色惨白:“大人,小人只是复核,具体数目都是陈四他们算好报上来的,小人……”
“够了。”张希安打断他,“本官没时间听你们推诿。”
他走到陈四面前,蹲下身,看着他:“陈四,本官只问你一句。账上亏空的那三成粮,去哪儿了?”
陈四浑身发抖,抬头看了一眼李茂,又赶紧低下头。
李茂眼神凶狠地瞪着他。
“你看他没用。”张希安说,“他现在自身难保。你说了,或许能活。不说,你就是主犯。贪墨漕粮是什么罪,你应该清楚。”
陈四眼泪都出来了。
“小人……小人说……”他哽咽着,“粮、粮食被李县令和刘师爷,偷偷卖给了城里的永丰粮行……卖的钱,他们分了七成,剩下三成,打点州府的关系……”
“永丰粮行是谁的?”
“是、是李县令小舅子开的……”
张希安站起身,看向李茂。
李茂猛地站起来,指着陈四:“你血口喷人!本官何时做过这等事!定是你与永丰粮行勾结,做假账诬陷本官!”
陈四哭喊着:“大人明鉴啊!每次卖粮,都是刘捕头带人押运,粮行的掌柜亲自接货,签字画押的单子还在刘师爷那儿收着呢!”
张希安看向那个山羊胡刘师爷。
刘师爷腿一软,也跪下了。
“单子……单子在、在小人书房暗格里……”刘师爷声音发虚。
“上下。”张希安说。
上下立刻往外走。
李茂急了,想拦,被上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两刻钟后,上下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叠单据。
张希安接过,翻看了一下。都是永丰粮行的收货凭据,上面有粮行掌柜的签字画押,也有刘师爷的私章。时间、数目,都对得上。
“李茂,”张希安把单据扔到他面前,“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茂看着那些单据,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眼神发直。
张希安不再看他,对上下说:“把李茂、刘师爷、刘捕头,还有这个陈四,全部收押。县衙暂由县丞代理,等本官上报州府再定。”
上下点头,一挥手,外面进来几个巡检衙门的随从,把李茂几人押了下去。
李茂被拖走时,突然挣扎起来,喊着:“张希安!你别得意!你查不动的!这案子牵涉的人多了!你一个巡检使,动不了!”
张希安没理他。
正堂里安静下来。
黄雪梅把账册整理好,放回箱子里。
“大人,”她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