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放下了书。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司棋。窗外的桂花在风里簌簌地落,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肩头。她的背影很单薄,像一张被风吹弯的纸。
“太太已经发了话,”迎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我去说,也没有用。”
“您没有试过,怎么知道没有用?”司棋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二姑娘,您去试一试,哪怕不成了,奴婢也认了。可您连试都不肯试,奴婢……奴婢不甘心啊!”
迎春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也许她想说“我不是不想救你,我是救不了你”,也许她想说“我自己都自身难保,怎么保你”,也许她什么都没想,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能去。不能惹事。不能出头。不能把自己卷进去。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惹事”两个字。
小时候,她不是没有争过。有一年元宵节,贾母带着孙子孙女们赏灯猜谜,人人都有彩头,只有她被漏掉了。她站在人群后面,等了很久,等到灯都灭了,等到人都散了,也没有人想起她。她想开口说“我也有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看到邢夫人的脸色——那种冷漠的、嫌她多事的、嫌她丢人的脸色。
从那以后,她就学会了不开口。
不开口,就不会被嫌弃。不争抢,就不会被讨厌。不出头,就不会被伤害。
这是她活下来的方式。在荣国府这座大宅子里,她没有贾母的宠爱,没有王夫人的依靠,没有亲娘在身后撑腰。她是贾赦的女儿,可贾赦连她叫什么名字都未必记得清楚。她是邢夫人的庶女,可邢夫人看她的眼神,从来都像在看一件多余的摆设。
探春敢说敢做,因为她是王夫人养大的,有贾母疼着,有宝玉护着。黛玉敢哭敢闹,因为她是贾母的心头肉。宝钗敢劝敢管,因为她是王夫人的亲外甥女。
而她迎春呢?
她什么都没有。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小到不碍任何人的眼,小到不让任何人注意到她的存在。这样,就没有人会为难她,没有人在意她,也没有人会伤害她。
她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才学会了这门本事。现在司棋要她把这门本事扔掉,要她站出去,站到王夫人面前,站到所有人面前,为一个犯了重罪的丫鬟求情——
她不敢。
她真的不敢。
“司棋,”迎春终于开口了,声音涩得像生锈的刀,“你……你好好去吧。”
好好去吧。
四个字,像四根针,一根一根扎进司棋的心里。
司棋跪在地上,仰着头看迎春的背影。那个背影那么近,近得她伸手就能够到;又那么远,远得像隔了一辈子。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一口气没喘上来就断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干干净净的、彻底死了心的笑。
“好,”她说,“二姑娘说好,那就是好。”
她站起来,膝盖已经跪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桌沿才站稳。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迎春刚放下的书——是一本《太上感应篇》,翻到的那页写着“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司棋不识字,但她觉得那行字真好看。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走不出去的路。
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被分到紫菱洲的时候,迎春才七八岁,怯生生的,像一只被人扔在路边的猫。她帮迎春梳头,迎春小声说:“姐姐,你梳得真好。”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没人疼的二小姐,是她的责任。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以为,她们之间是有情分的。
现在她才明白,有情分的是她,迎春那边,不过是“习惯”而已。习惯了她伺候,习惯了她在身边,习惯了她的存在。但习惯不是情分,依赖不是恩义。当风暴来的时候,习惯和依赖都会被恐惧碾碎,什么都不剩。
她迈出了门槛。
身后,迎春始终没有转身。
二
司棋被撵出大观园的那天,下着小雨。
秋天的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不疼,但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整个人被泡在冰水里。
她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裳和一对银镯子——那是她攒了好几年的体己,原本想着成亲的时候戴。成亲的人跑了,镯子还在,银光闪闪的,像一场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梦。
她走过紫菱洲的月亮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迎春的窗户关着。窗纸上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那个人影没有动。
从头到尾,没有动。
司棋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淌下来,淌过她的眉毛、眼睛、脸颊,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她想,如果迎春这时候推开窗户,哪怕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