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始终没有开。
司棋转过身,走进了雨里。
她不知道的是——窗户后面,迎春确实站在那里。
她的手搭在窗栓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只要轻轻一推,窗户就开了。她就能看到司棋,就能喊她一声,就能说一句“你保重”。
可她推不动。
那扇窗户像有千斤重,压在她手上,压在她心上,压在她这辈子的每一条筋骨里。她不是不想推,她是推不动。
她想起司棋刚才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她磕头的声音,想起她说“您只说一句”时候的绝望。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着她。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走出去,哪怕只是站在司棋身边,什么都不说,只是站着。
但她的脚像生了根,钉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她恨自己吗?恨的。
但她更怕。
怕走出去之后,王夫人会怎么看她,邢夫人会怎么骂她,贾母会怎么嫌她多事。怕那些她好不容易躲开的白眼和冷脸,又会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把她淹死。
她这辈子,就是在“怕”字里泡大的。
怕被嫌弃,所以不争。怕被伤害,所以不开口。怕被抛弃,所以不靠近任何人。她把“怕”字活成了自己的骨头、自己的血、自己的命。
现在,司棋要她把命交出来,她交不出。
她只能站在那里,隔着窗户,听着司棋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远到再也听不见。
窗外的雨还在下。
迎春慢慢松开了窗栓,退后两步,坐回椅子上。她拿起那本《太上感应篇》,翻到刚才那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她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她想,司棋会恨她吗?大概会的。
可恨与不恨,又有什么分别呢?在这座大宅子里,恨是最没有用的东西。恨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衣穿,不能让任何人多看你一眼。她见过太多的恨——邢夫人恨她不是亲生,王夫人恨她是大房的人,那些婆子丫鬟们恨她懦弱好欺。恨来恨去,日子还是照样过,太阳还是照常升起。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所有的恨都关在门外,假装它们不存在。
假装司棋没有跪过,没有磕过头,没有说过“您只说一句”。
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是她唯一的本事。
三
司棋死了。
消息传到荣国府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没人知道她是怎样死的。有人说是投了河,有人说是吞了金,有人说是跟着潘又安跑了又被甩了,想不开。各种说法都有,但没有一个是真的有人去求证过的。
一个被撵出去的丫鬟,生死荣辱,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两句闲话。说过就忘了,像风吹过水面,涟漪散了,水面还是平的。
迎春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那天绣橘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大好看,犹豫了半天,还是跟她说了:“二姑娘,司棋姐姐……没了。”
迎春正在穿针,手一顿,针尖扎进了指尖。和那天一样,一滴血珠冒出来,殷红殷红的。
她看着那滴血,看了很久。
“知道了。”她说。
绣橘站在那里,等着她再说点什么——问一句怎么没的,叹一声可惜,哪怕只是皱一下眉头。但迎春什么都没有,她把指尖放在唇边抿了一下,把那滴血抿掉了,然后继续穿针。
线穿过针眼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抖了一下,线又滑了出来。
她重新捏起线,对准针眼,慢慢地、稳稳地穿了进去。
“二姑娘,”绣橘忍不住了,“您……不难过吗?”
迎春没有抬头。
“难过有什么用呢?”
绣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迎春那张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迎春坐在窗前,低着头绣那朵兰花。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亮亮的,像一个什么阴影都照不进去的玻璃罩子。
绣橘打了个寒噤,快步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迎春在她走后,停下了手里的针。
她把绣绷放在膝盖上,看着那朵还没绣完的兰花。那朵花的花瓣上,还留着司棋那天扎破手指时洇上去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一小片暗褐色的印子,怎么都洗不掉。
迎春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个印子。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如果凑近了听,也许能听到她说了什么。也许她说的是“各人得各人的眼泪罢了”,也许她说的是“我欠你的”,也许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嘴唇在发抖。
窗外的桂花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