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大姐被打懵了,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珍珠,半天没回过神来。
“你再敢胡说,我告诉老太太,把你撵出去!”珍珠咬着牙说,“这话也是你能说的?谁让你听的?谁让你传的?”
傻大姐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不明白,宝二爷娶亲明明是好事,为什么不能提?她更不明白,自己挨了这一巴掌,到底做错了什么。
珍珠已经转身走了,临走还扔下一句:“滚远点,别让我再听见你提这事!”
傻大姐站在廊下,捂着火辣辣的脸,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她委屈极了,想去找人说理,可找谁呢?贾母房里的人都不怎么理她,平日的玩伴们也都不知去了哪里。她越想越伤心,索性提着那把还滴着水的水壶,一路哭着跑出了院子。
她跑过了穿堂,跑过了回廊,跑过了那座小桥,一直跑到沁芳桥边上。
沁芳桥下的水哗哗地流,岸边的柳树已经黄了大半,叶子一片片飘落下来,铺了满地。傻大姐把水壶往地上一搁,蹲在桥栏杆边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她哭得很大声,像个小孩子一样,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边哭边嘟囔:“我又没说错,凭什么打我……宝二爷娶宝姑娘,这不是好事吗……我捡了东西要挨打,说了句话也要挨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哭得太投入了,没注意到身后有个人正慢慢地走过来。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袄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她手里捏着一块帕子,走两步便要咳嗽一声,像是从病榻上刚爬起来不久。
是林黛玉。
黛玉这几日心里不自在。她隐约听说府里在忙什么事,却没人告诉她是什么事。宝玉好几日没来了,派人去问,回来说宝玉病了,不便见人。她想去看看,又怕添乱。紫鹃劝她好好养病,别想太多,可她怎么能不想?
她每日在潇湘馆里坐着,对着窗外的竹子发呆,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什么。
今日她实在坐不住了,便出来走走。紫鹃说要跟着,她没让,只说自己散散心就回来。
她沿着石子路慢慢地走,走到沁芳桥边,忽然听见有人在哭。她循声望去,看见贾母房里的傻大姐蹲在桥栏杆边上,哭得像个泪人儿。
黛玉认识傻大姐,知道这丫头傻傻的,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从没见过她哭。今日哭成这样,想必是受了什么大委屈。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傻大姐的肩:“你哭什么?”
傻大姐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鼻子上挂着鼻涕,模样又可怜又可笑。她一见是黛玉,越发觉得委屈,抽抽噎噎地说:“林姑娘,她们打我……她们都欺负我……”
黛玉在她身边蹲下来,柔声问:“谁打你了?为什么打你?”
傻大姐本来不想说的,邢太太上回警告过她不许乱说话,可她实在太委屈了,憋在心里难受。而且她觉得,林姑娘不一样,林姑娘对她好,从来不会打她骂她。
她抹了一把眼泪,抽抽搭搭地说:“珍珠打我的。她说我胡说,她说要把我撵出去……可我没有胡说,我亲耳听见的,宝二爷要娶宝姑娘了,咱们明儿更热闹了,又是宝姑娘,又是宝二奶奶,这可怎么叫呢……”
她说到这里,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而林黛玉,在听到“宝二爷要娶宝姑娘”这八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那里。
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的手从傻大姐肩上滑落,垂在身侧,冰凉冰凉的。她的眼睛还看着傻大姐,但目光已经穿过了傻大姐,穿过了沁芳桥,穿过了整个大观园,落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傻大姐还在哭,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但黛玉已经听不见了。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死去。
她缓缓站起身来,动作慢得像一个八十岁的老妪。她没有再看傻大姐一眼,转身往回走。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傻大姐在后头喊了一声:“林姑娘?”
黛玉没有回头。
她走过沁芳桥,走过翠烟桥,走过那座她曾和宝玉一起读过《西厢记》的石凳。她走过潇湘馆门前的竹子,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紫鹃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黛玉回来,笑着迎上去:“姑娘回来了——姑娘,你怎么了?”
黛玉没有回答。她径直走进屋子,走到床前,坐下来,伸手拿过枕边的帕子,捂住嘴,猛地咳嗽起来。
紫鹃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把帕子从她手里夺过来。
帕子上全是血。
紫鹃的手抖得厉害,声音也抖得厉害:“姑娘!姑娘你别吓我——我去叫老太太,我去叫大夫——”
黛玉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