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湘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联句去。我昨夜想了几个好句子,正愁没人对。”
黛玉也站了起来。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胸腔,凉凉的,但很干净。她看着湘云,湘云正冲她笑,笑得很真,很亮,像八月十五的月亮本身。
两个人沿着山石小径慢慢往上走,湘云走在前面,步子大,走得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黛玉。黛玉跟上来的时候,湘云忽然说了一句:“林姐姐,你以后别总一个人躲着哭了。你要哭,来找我,我陪着你哭,哭完了咱们联诗,联完了诗睡觉,一觉起来什么事都没有了。”
黛玉被她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像月光下忽然绽开的一朵白莲。
“你就会胡说,”黛玉说,“谁躲着哭了。”
“你呗,”湘云理直气壮地说,“哪回你哭不是躲着人的?上回在潇湘馆,紫鹃在外头急得团团转,你在里头哭得跟什么似的,愣是不开门。要是我,我就敞着门哭,哭得全大观园都听见,看谁还敢欺负我。”
黛玉又想笑又想气,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湘云“哎呦”一声,夸张地跳开了,笑着说:“你看你看,说不过就动手,还是那个小性儿。”
说完这话,她自己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这句话说得太重了。她回过头看黛玉的脸色,黛玉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在意,只是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湘云松了一口气,心里又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自己以前是有些看不上黛玉的。那时候她还小,住在贾府,天天跟宝玉在一处玩,黛玉来了之后,宝玉的眼睛就再也没从她身上挪开过。湘云嘴上不说,心里是不服气的。她觉得自己哪里都不比黛玉差,论出身,史家是侯门,不比林家低;论才学,她的诗做得也不差;论相貌,她虽不如黛玉那般风流袅娜,但也是英气勃勃的好模样。凭什么宝玉就只看得见黛玉?
更让湘云看不惯的是黛玉那个脾气。动辄生气,动不动就哭,跟宝玉闹别扭了哭,听见一句不顺耳的话也哭,连看见落花都要哭。湘云觉得这简直不可理喻。她曾经当着宝玉的面说过:“这些没要紧的恶誓、散话、歪话,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会辖治你的人听去!别叫我啐你。”这话明着是说宝玉,实际上句句都戳在黛玉身上。
那时候她是不怕得罪黛玉的。她甚至隐隐约约地希望得罪她,好让她知道自己的毛病。
可是后来她慢慢变了。变的原因有很多,最主要的,是宝钗。
宝钗待湘云是真好。湘云在史家过得不易,虽然嘴上从不说苦,但宝钗看得出来。宝钗悄悄帮她做针线,替她在老太太跟前遮掩,在她受了委屈的时候不动声色地递一碗热汤过来。湘云是个讲义气的人,谁对她好,她就对谁掏心掏肺。她搬出贾府的时候,再三嘱咐宝玉:“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来,你时常提着,打发人接我去。”这句话里,未尝没有对宝钗的不舍。
而宝钗对黛玉的态度,也慢慢影响了湘云。宝钗从不和黛玉计较,哪怕黛玉拿话刺她,她也只是笑笑。后来宝钗主动找黛玉谈心,说她在宴会上失于检点,说了不该说的话,黛玉不但没恼,反而感激涕零,从此与宝钗结为金兰。湘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是有些意外的。她没想到黛玉能听进去这样的话,更没想到黛玉会因此改变对宝钗的态度。
这说明黛玉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只是需要一个愿意对她讲道理的人。
这个发现让湘云对黛玉的看法悄悄发生了变化。她不再把黛玉看作一个不可理喻的、只会用小性儿辖制人的娇小姐,而是一个被困在自己性情里、找不到出路的人。她需要有人拉她一把,而拉她一把的人,不能是宝玉——宝玉只会哄她、顺着她、把她越惯越糟。拉她一把的人,必须是愿意说真话的人,哪怕那真话扎人。
所以在这个中秋夜,湘云选择了说真话。
“何必作此形像自苦。”这句话她憋在心里很久了,从她还是个扎着两个小鬏鬏的小姑娘、第一次看见黛玉在桃花树下偷偷哭的时候,她就想说了。但她一直没说,因为她觉得说了也没用,黛玉不会听,听了也不会改。可是现在,她觉得自己该说了。不是为了黛玉,是为了她自己心里那个过不去的坎——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和她一样命苦的人,一步步把自己逼到绝路上。
两个人终于走到了凹晶溪馆。水边凉风习习,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万片银子。湘云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黛玉便挨着她坐下了。
“联吧,”湘云说,“你先出句。”
黛玉望着水面的月亮,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吟道:“三五中秋夕。”
湘云立刻接上:“清游拟上元。撒天箕斗灿。”
黛玉接得也快:“匝地管弦繁。几处狂飞盏?”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联下去,越联越快,越联越酣畅。湘云的句子豪迈大气,像她的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