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走的时候,平儿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说:“好姐姐,这些话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可别说出去,奶奶知道了要恼的。”
鸳鸯点点头,说:“你放心,我晓得的。”
平儿笑着目送鸳鸯走远,转身回了屋。凤姐还在睡,脸上那层蜡黄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刺眼。平儿在榻边坐下来,拿起美人拳,继续轻轻敲着凤姐的腿。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敲在凤姐的腿上,力度刚刚好。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像春雨打在芭蕉叶上。
这张脸,这个手,这副温顺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善人。
二、袭人面前的那番话
如果说平儿对鸳鸯说的那句话还可以解释为“关心主子的病情,一时嘴快”,那她对袭人说的那番话,就无论如何都圆不过去了。
那天是史湘云做东办螃蟹宴,大观园里热热闹闹的,女眷们聚在一起吃蟹赏菊,欢声笑语传出老远。平儿也跟着凤姐去了,但她没有一直跟在凤姐身边——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在,什么时候该不在。
宴席散了以后,袭人拉着平儿往旁边走了几步,像是随意聊天的样子。袭人是宝玉房里的大丫鬟,以前也是贾母的人,后来被拨去伺候宝玉。宝玉挨打那回,袭人在王夫人跟前说了一番话,从此站到了王夫人那边。这些事,平儿心里清清楚楚。
袭人问的是月例银子的事。这个月的月钱迟迟没发,丫鬟婆子们私底下已经嘀咕了好几天了。袭人作为大丫鬟,被底下的人问得烦了,正好碰上平儿,就顺口问了一句:“这个月的月钱,怎么还不放?”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平儿完全可以随便编个理由搪塞过去,比如说“奶奶这几天忙,还没来得及支银子”,或者“账上对不上,要等两天”。这些都是常事,没人会多心。
可平儿没有这么说。
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我只告诉你,你可别往外说”的表情,对袭人说:“这个月的月钱,我们奶奶早已支了。”
早已支了。四个字,信息量巨大。月钱已经支出来了,却不发给大家,钱去哪儿了?
平儿没有让袭人等太久,她接着说:“放给人使呢,等别处利钱收了来,凑齐了才放呢。”
放给人使——放贷。凤姐把府里上上下下的月钱拿去放高利贷了。
这话说出来,袭人的眼睛瞪大了。她是贾府的老人,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贾府这样的世家大族,最讲究的就是规矩体面。当家奶奶挪用府里的银子去放贷,这要是传出去,别说管家权了,凤姐能不能在贾家待下去都是问题。
平儿看着袭人的表情,又加了一句:“因为是你,我才告诉你。可不许告诉一个人去。”
这话说得漂亮。先说“因为是你我才告诉你”,给足了袭人面子,让袭人觉得自己是被信任的、被看重的。然后补一句“不许告诉一个人去”,表面上是在叮嘱,实际上是在暗示——这件事很重要,你最好放在心上。
如果平儿真的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根本就不会说。一个在凤姐身边待了这么多年的人,连这点分寸都没有?她太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可她偏偏说了,还说得这么详细,这么具体,连凤姐一年从放贷里赚多少银子都告诉袭人了。
“她这几年只拿着这一项银子,翻出有几百来了。”平儿笑着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对凤姐的佩服,“她的公费月例又使不着,攒了又放出去使利钱,一年不到就上千的银子呢。”
上千的银子。这个数字从平儿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袭人听在耳朵里,分量重得像块石头。
凤姐放贷的事,一直是瞒着上面的。贾母不知道,王夫人不知道,贾政更不知道。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凤姐的几个心腹,其中就包括平儿。这是凤姐的命门,是她的软肋,是她的七寸。谁握住了这个把柄,谁就能拿捏凤姐。
平儿把这个把柄交到了袭人手里。
袭人会怎么做?她现在是王夫人的人。王夫人虽然表面上不大管事,可她最在意的就是规矩和名声。她要是知道凤姐拿着府里的月钱去放高利贷,她能忍?就算她忍了,她还能放心让凤姐继续管家?
到时候凤姐的管家权被收回,谁受益最大?还是平儿。平儿是凤姐的陪嫁丫鬟,凤姐要是倒了,她也好不到哪里去——不对,等等,这说不通。凤姐倒了,平儿有什么好处?
除非,平儿有更好的去处。
袭人是宝玉房里的。宝玉是贾母和王夫人的心尖子,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平儿跟袭人搞好关系,在袭人面前展示自己的“忠心”和“坦诚”,未必不是为自己铺后路。凤姐万一真的出了事,平儿手里有凤姐的把柄,有袭人的信任,有贾府上下交口称赞的好名声,她到哪里都能活下去,而且能活得不错。
这就是平儿的厉害之处。她从来不在一个篮子里放所有的鸡蛋。她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