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许告诉一个人去。”平儿又叮嘱了一遍,然后笑着走了。
她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腰肢细细的,步子碎碎的,裙摆在地上轻轻扫过,像一朵云飘过去。袭人站在原地,看着平儿的背影,觉得这个人是真的好啊,对主子忠心,对朋友坦诚,什么话都不藏着掖着,真是个实在人。
三、尤二姐死前的那滴泪
最狠的一刀,是捅在尤二姐身上的。
贾琏在外面偷偷娶了尤二姐,养在花枝巷的小宅子里。这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消息传到了平儿耳朵里,平儿没有犹豫,立刻告诉了凤姐。
凤姐的反应是可以预见的。她先是雷霆震怒,然后迅速冷静下来,脸上浮起一层笑——那种笑,比哭还让人害怕。她派人去花枝巷把尤二姐接进府里,表面上客客气气,姐姐长妹妹短,实际上把尤二姐捏在手心里,一步步往死路上逼。
尤二姐进了贾府以后的日子,是一点一点凉下去的。凤姐不给她好饭吃,不给她好脸色看,下人看凤姐的脸色,也开始怠慢她。她的饭里被人掺了沙子,她的衣裳被人偷走,她病了一个人在屋里躺着,没人来看她一眼。
后来尤二姐怀了孕,又被庸医打掉了胎儿,还是一个成型的男胎。她躺在炕上,血流了一床,脸白得像纸。平儿来看她,带了点吃的,坐在她床边,眼泪掉下来。
“想来都是我坑了你。”平儿握着尤二姐的手,声音发颤,“我原是一片痴心,从没瞒她的话,既听见你在外头,岂有不告诉她的?谁知生出这些个事来。”
尤二姐看着平儿,没有说话。她太累了,累得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平儿哭得很伤心,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尤二姐的手背上。她是真心在哭,也是真心在愧疚。可愧疚归愧疚,如果事情重来一遍,她还是会告诉凤姐。
为什么?尤二姐的出现,动了谁的奶酪?
第一块奶酪是凤姐的。尤二姐年轻,貌美,温顺,如果她给贾琏生了个儿子,凤姐的地位就彻底完了。凤姐自己心里清楚,所以她要不惜一切代价除掉尤二姐。
第二块奶酪是平儿的。平儿跟了贾琏这么多年,通房丫头做了这么久,一直没能扶正。凤姐拦着,她没办法。可凤姐拦着,不代表别人不能上位。尤二姐要是生了儿子,坐实了姨娘的位置,那平儿这辈子就别想了。贾琏身边有凤姐这个正室,有尤二姐这个生了儿子的妾,还要她平儿做什么?
所以尤二姐必须死。不是平儿要她死,是平儿的利益要她死。平儿只是借了凤姐的手,干净利落,不沾血。
平儿对尤二姐的愧疚是真的,她告诉凤姐这件事也是真的。这两者并不矛盾。人可以一边愧疚,一边下手。人可以在杀死一个人的时候,真心实意地为她流泪。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尤二姐死的那天晚上,平儿在自己的屋里坐了很久。她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只看到两道泪痕亮晶晶的。
她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站起来,去给凤姐端洗脚水。
日子还要过。在贾府这种地方,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你有时间哭,不如想想明天怎么活。
四、那张比主子还好一百倍的名声
贾府上上下下,没有人不说平儿好。
老太太说她好,说平儿是个知冷知热的孩子。太太们说她好,说她做事妥帖,从不毛手毛脚。小姐们说她好,说她温柔可亲,说话轻声细语。丫鬟婆子们说她好,说她从不摆架子,对谁都和和气气。
就连刘姥姥那样的外人,来了贾府一趟,也对平儿赞不绝口。虾须镯丢了,平儿查出来是宝玉房里的坠儿偷的,她没有声张,悄悄告诉了麝月,让她们自己处理。既找回了镯子,又保全了宝玉房里的脸面,谁也不得罪。这件事传出去,人人夸平儿会办事,心地厚道。
可你仔细想想,一个丫头,名声比她主子还好,这事儿正常吗?
凤姐在贾府的名声,说实话,不太好。她太厉害了,太能干了,管得太严了,下人怕她恨她,背后叫她“巡海夜叉”。她放贷、弄权、逼死尤二姐,桩桩件件,都是恶名。
而平儿,就在凤姐身边,天天跟着凤姐,凤姐做的每一件事她都知道,凤姐下的每一个狠手她都参与。可最后,脏水全泼在凤姐身上,平儿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她是怎么做到的?
答案很简单:她在凤姐面前是一套,在凤姐背后是另一套。
凤姐罚下人,平儿就在背后给人“放水”。凤姐说这个月的月钱扣一半,平儿就偷偷给人补上;凤姐说把那个丫头打二十板子,平儿就悄悄求情,说奶奶气头上,过两天就好了,你先躲躲。一来二去,下人们都感激平儿,觉得平儿是好人,凤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