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人。
凤姐不是不知道这些事。她骂过平儿:“人家养猫拿耗子,我的猫反倒咬鸡。”意思是你是我的猫,你不帮我去抓耗子,反倒咬我的鸡,拆我的台。
可平儿听了这话,只是笑笑,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因为她知道,凤姐离不开她。凤姐再厉害,也需要一个人在旁边帮衬,需要一个人替她做那些她不愿意做的“好人”事。平儿就是那个人。
凤姐和平儿的关系,像一棵树和树上的藤。树是凤姐,藤是平儿。藤缠着树,靠着树往上爬,可藤的根,深深扎在土里,离了树也能活。树倒了,藤就爬到别的树上去。
五、善人与心机女之间
那么,平儿到底是善人,还是心机女?
这个问题,也许本身就问错了。
在贾府这种地方,善人和心机女之间,没有一条清清楚楚的线。活着本身就需要心机,活得好更需要。平儿的“善”,未必全是装的;平儿的“心机”,也未必全是恶的。
她对刘姥姥的善意是真的。刘姥姥第一次进贾府,是平儿接待的,没有冷脸,没有怠慢,客客气气。刘姥姥二进贾府,走的时候,平儿给她准备了不少东西,还把自己的衣服送给她。这些事,不需要算计,不需要心机,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善意。
她对下人的和气也是真的。她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知道丫鬟婆子们日子不好过。能帮一把的时候,她从不吝啬。这份和气不是装出来的,是长在她骨头里的。
可她同时也是一个在夹缝里求生存的女人。她是凤姐的陪嫁丫鬟,是贾琏的通房丫头,是凤姐手里的工具,也是贾琏眼里的摆设。她没有自己的屋子,没有自己的财产,没有自己的孩子,连自己的命都是捏在别人手里的。在这样的处境里,她不想办法为自己谋一条后路,那就是蠢。
她泄露凤姐的病情,是为了让贾母知道凤姐不能生了,从而为自己争取扶正的机会。她告诉袭人凤姐放贷的事,是为了在凤姐万一倒台的时候给自己留条后路。她把尤二姐的事告诉凤姐,是为了借刀杀人,除掉一个可能威胁到自己地位的女人。
这些事情,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好看。可合在一起,放在平儿整个人生里看,就变得复杂了。她不是一个“好人”,也不是一个“坏人”,她是一个在贾府这个大染缸里泡了十几年,学会了所有生存技巧的女人。
善良是真的,心机也是真的。慈悲是真的,算计也是真的。眼泪是真的,刀子也是真的。
尤二姐死的那天晚上,平儿在黑暗里坐着,脸上有泪。她哭的不是尤二姐,她哭的是自己。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知道自己不得不做,她知道自己以后还会做更多。这种清醒,比什么都疼。
天亮的时候,平儿站起来,洗了脸,梳了头,换上一件干净的衣裳,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那张脸,温和,恭顺,嘴角微微上翘,和昨天一模一样。
她推开门,走出去。凤姐在屋里喊:“平儿,我的茶呢?”
平儿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走过去。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大观园里花开了,鸟叫了,日子还在继续。
没人知道她昨晚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