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顺公婆,要尊敬丈夫,要勤俭持家,要贤良淑德。”
她照做了。
她孝顺公婆,公婆夸她贤惠。她尊敬丈夫,可丈夫死了。她勤俭持家,可她不掌家。她贤良淑德,可她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她忽然想起父亲李守中常说的一句话:“女子无才便有德。”
她是有德的。
可是,有德的人,可以快乐吗?可以哭泣吗?可以有欲望吗?可以有自己的名字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叫她的名字了。人人都叫她“珠大奶奶”“大嫂子”“李大嫂子”,没有一个人叫她“李纨”。
纨,是一种细绢,洁白而柔顺,洁白得容不下一丝杂质,柔顺得不会发出任何反抗。
她的一生,早在这个字里写尽了。
关上窗户,她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想写点什么。
可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她想写一首诗,可她知道,她没有资格写诗。寡妇不该吟风弄月,不该伤春悲秋,不该有任何“多余”的情感表达。
她最终还是放下了笔。
宣纸上空无一字,如同她的人生——看起来素净平整,干干净净,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上面本该写满多少不能说出口的话。
夜更深了。
李纨吹熄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那片模糊的素色绸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是她刚嫁到贾府不久,贾珠带她去逛大观园。那时候大观园刚建好,处处富丽堂皇,她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拉着贾珠的袖子,像个小女孩一样兴奋地说:“这里真好看!我们以后每天都来逛好不好?”
贾珠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好啊,只要你喜欢,我天天陪你来。”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肆无忌惮。
那时她还不知道,那样的笑容,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
她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没入枕中。
她不敢哭出声来。
因为她连喊累的资格都没有。
窗外,月亮移过了屋檐,竹影在风中摇晃,稻香村静得像一座坟墓。
而她,活在那座坟墓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活着,却不像活着。
活着,却没有资格说累。
这才是最累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