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懂了。
那些妇女之所以开心,是因为她们是自由的。她们可以大声唱歌,可以自由自在地奔跑,可以不看任何人的脸色活着。
而她,一辈子都没有过那样的自由。
螃蟹宴散后,李纨没有跟着众人回房,而是绕路去了大观园的东北角。那里有一片竹林,竹子长得很高,几乎遮住了天光。她站在竹林里,听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很想像那些采芣苢的妇女一样,大声地喊一嗓子。
可她喊不出来。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大声说过话了。她的声音永远压得很低,语速永远不快不慢,语调永远不冷不热。她就像一个被调校好的乐器,发出的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无误,却没有灵魂。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稻香村门口,她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推门进去,原来是贾兰在和丫鬟碧月玩耍。碧月手里拿着一个毽子,正在教贾兰踢,贾兰踢得笨拙,却笑得开怀。
李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感。
她很想让贾兰继续玩下去,让他笑,让他闹,让他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可她更知道,贾兰没有资格无忧无虑。他是贾家嫡派子孙,是贾珠唯一的骨血,他必须出人头地,必须光宗耀祖,必须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族。
她清了清嗓子:“兰儿。”
贾兰立刻停了笑,收起笑脸,规规矩矩地站好:“母亲。”
“书背完了吗?”
“回母亲,背完了。”
“大字写了几张?”
“两张。”
“今日加五张。”
“是。”
贾兰低下头,乖乖地回书房去了。碧月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毽子,不知所措。李纨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以后少跟他玩这些,浪费时间。”
碧月连忙应是,放下毽子,跟着进了书房。
李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亮着灯的书房,良久不动。
她知道贾兰想玩。她也很想让贾兰玩。可她没有那个资本。在贾府这个吃人的地方,她没有娘家撑腰,没有丈夫依靠,没有权力傍身,她唯一的资本,就是贾兰的成绩单。
贾兰考得好,她和他就还有活路。
贾兰考不好,她们母子就是贾府里最边缘的弃子,谁都可能踩上一脚。
所以她不敢松,不敢放,不敢心软。
那天晚上,李纨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着贾兰的冬衣。素云端了茶进来,见她眼眶微红,小心翼翼地问道:“奶奶,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李纨摇摇头,低头继续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素云,你说,人这辈子,到底图什么呢?”
素云愣住了。
她跟了李纨好几年,从没听奶奶说过这样的话。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纨也没指望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一句:“我图什么呢?”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挂在稻香村的屋檐上,又圆又亮。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李纨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有些冷,有些白,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美则美矣,毫无生气。
素云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奶奶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贾珠刚去世不久的时候,有一天夜里,她起来小解,路过李纨的卧房,听见里面有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很低很轻,像风穿过竹林的声音,断断续续,哀婉至极。素云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心里酸得不行,想推门进去安慰,又怕唐突了主子。犹豫再三,她最终还是悄悄走了。
第二天早上,她去服侍李纨起床,发现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素云想问她是不是哭过了,李纨却先开了口:“昨夜没睡好,眼睛里进了沙子,你去打盆冷水来给我敷敷。”
素云应了,去打冷水。
回来时,李纨已经梳洗好了,穿着半新不旧的青缎褂子,头发用素银簪子别着,脸上带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那以后,素云再也没有听过李纨哭。
她不知道自家奶奶是不哭了,还是学会了在所有人都听不见的时候哭。
她只知道,那个笑容背后,藏着一个她永远也看不懂的世界。
窗外起了风,吹得竹林沙沙作响。
李纨放下针线,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初秋的凉意。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
她想起自己出嫁那年,母亲在她耳边嘱咐的话:“到了婆家,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