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站在门外,愣了好一会儿。他见过贪财的,没见过不为钱动心的。一个穷成这样的人,守着二十把不能吃不能喝的扇子,不肯换一千两银子。他说不上是佩服还是觉得可笑,反正回去跟贾赦复命的时候,老老实实说了:人家不卖,给多少钱都不卖。
贾赦当场就翻了脸,指着贾琏的鼻子骂他没用,说一个小小的穷酸都搞不定,白养了他这么多年。贾琏低着头挨骂,一句话没回。他本来想说,那是人家的东西,人家不卖,我也不能强抢。可他没说。说了也没用,贾赦只会骂得更凶。
过了几天,贾雨村听说了这事,为了讨好贾赦,找了个由头把石呆子抓了起来,说他拖欠官银,抄了家。那二十把扇子就这么送到了贾赦手里,分文未花。石呆子后来怎么样了,没人知道。有人说被打死了,有人说关在大牢里,也有人说疯了。
贾赦拿到扇子的那天,把贾琏叫了去,当着众人的面,把那二十把扇子一把一把展开,得意洋洋地说:“你看看,你看看,我弄到手了。你不是说人家不卖吗?这不还是到我手里了?”
贾琏盯着那些扇子,牙关咬得咯吱响。他看到了扇面上那些画,有山水,有人物,有花鸟,都是古人的心血。这些东西现在摆在他爹的案头上,可它们的代价是一条人命。
他憋了半天,终于说出了一句话:“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家倾家败产,也不算什么本事。”
满屋子的人都静了。
贾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地变成了一片铁青。他盯着贾琏,像盯一个陌生人。过了好久,他猛地一拍桌子,骂道:“混账东西!你这是在教训你老子?”
贾琏没吭声。他知道自己不该说,可他就是没忍住。
贾赦抄起桌上的茶碗砸了过去,贾琏没躲,碗砸在他肩膀上,碎了一地,茶水溅了他一身。贾赦还不解气,又拿了一根门闩,照着他劈头盖脸地打。贾琏咬着牙,一声不吭,硬生生挨了一顿。最后还是底下人怕出事,跪了一地求情,贾赦才算罢了手。
那天晚上,贾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肩膀上的伤疼得厉害,可他没让人传大夫。他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他是荣国府的大少爷,是管事的爷们儿,被打成这样,传出去丢人。倒不是丢自己的人,是丢贾府的人。
平儿端了药进来,看着他被打得青紫的肩膀,眼泪吧嗒吧嗒掉。贾琏笑着说没事,皮糙肉厚的,过两天就好了。平儿说你何必跟老爷顶嘴,他说是就是呗,你应着就是了。贾琏沉默了。他知道平儿说得对,可有些事,他就是应不了。
那段时间,贾琏觉得自己的心像一口枯井,上面盖着厚厚的一层落叶,风一吹,叶子翻起来,露出底下黑洞洞的井口。他在里面待得太久了,已经忘了上面是什么样子。
直到遇见了尤二姐。
尤二姐是贾珍的妻子尤氏的妹妹,不是亲的,是继母带过来的。贾琏第一次见她,是在宁国府的花厅里。那天他去找贾珍说事,尤二姐正好从屏风后面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尤二姐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衫子,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淡淡的脂粉,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贾琏看呆了。
不是因为尤二姐有多美。美的人他见多了,王熙凤够美,平儿也够美,可那些美都是扎手的,像带刺的玫瑰,好看,碰不得。尤二姐不一样。她的好看是软的,糯的,像江南的米糕,看着就想咬一口。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有一种贾琏从来没有在别的女人身上见过的东西——她看他,不是看贾府的大少爷,不是看王熙凤的丈夫,就是看他贾琏这个人。
这种感觉让贾琏头晕目眩。
他跟尤二姐好了。这件事后来闹出了很大的动静,王熙凤知道了,大闹了一场,把尤二姐接进了府里,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把她往死里逼。贾琏知道吗?他后来想想,他其实是知道的。他知道王熙凤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可他那会儿被两头的事搅得焦头烂额,外面的事情一堆,家里的事情一堆,实在是顾不过来。他跟自己说,等忙完这阵就好了,等他把手头的事处理完,接尤二姐出去住,离了这府里就好了。
可没等到那一天,尤二姐就死了。
她是被王熙凤逼得吞金自杀的。贾琏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没了气息,脸还是那张脸,软软的,糯糯的,可那双眼睛闭上了,再也不会看他了。
贾琏抱着尤二姐哭了很久。
他哭的不只是尤二姐,还有他自己。哭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保护过谁。黛玉他护不住——她后来还是病死了,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石呆子他护不住——那二十把扇子还是被抢走了,人也不知道在哪。尤二姐他也护不住——她死在了他的眼皮底下,他连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