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天石呆子关上门的声音,“咣当”一声,把他关在了外面。他想起尤二姐跟他说过的话:“二爷,带我走吧,去哪里都行。”他当时说“再等等”。等什么?他也不知道等什么。等贾赦死了?等王熙凤死了?等贾府倒了?他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日子,就像在码头等一艘不会来的船。
不管怎样,日子还是要过的。贾府还是要贾琏去撑着。
贾母病重的那阵子,贾琏几乎天天守在荣庆堂。贾母年纪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从秋天拖到冬天,从冬天拖到开春。开春以后,大家都觉得老太太精神好了一些,能吃半碗粥了,能靠着枕头坐一会儿了。贾琏那几天也松了口气,想着兴许这一关就过去了。
可贾母还是走了。
那天下着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荣庆堂的瓦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贾母是晚上走的,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阖府上下都哭成一片,贾琏没哭。不是不伤心,是不能哭。贾母一走,贾府的天就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得有人顶着。
贾政被外放了,不在家。贾赦瘫在床上,起不来。贾珍、贾蓉父子两个,一个比一个不顶事。宝玉更不用说了,哭得比谁都厉害,可哭完了还是只会发呆。整个贾府,能主持丧事的,只有贾琏一个人。
他知道这差事不好办。贾府已经穷了,账上能动的银子没多少,可贾母的丧事不能办得寒酸,那是打贾府的脸。他得在有限的银子里办出体面的丧事,既要让来吊唁的亲朋故旧挑不出毛病,又不能把家底掏空。这是一道没有正确答案的题,怎么选都是错。
他选了折中。棺材用好木料,但不必最贵;灵堂布置得庄重些,但不必铺张;僧道齐全,法事做足,但天数短一些。每一项支出他都亲自过目,每笔账他都反复核对。有人背后说他吝啬,说贾母的丧事都舍不得花钱。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他没解释,也没生气。他知道那些人不懂,贾府现在不是从前那个贾府了,挥霍不起了。
出殡那天,贾琏穿了孝服,走在灵柩前面。从荣国府到铁槛寺,路不近,他一步一步走着,脚上的布鞋很快被路上的泥水浸透了,每一步都沉甸甸的,像是踩在了泥沼里。他没停,也没让人搀扶。他知道这是他能为贾母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不能含糊。
送葬的队伍很长,走在最前面的是他和贾蓉、宝玉。宝玉走在他旁边,一路上抽抽噎噎的,眼圈红红的,看起来随时会倒下。贾琏看了他一眼,叹口气,没说话。他想起很多年前,宝玉刚出生的时候,他还抱过他。那时候的宝玉白白胖胖的,嘴里吐着泡泡,谁抱都笑。谁能想到,这个孩子后来成了贾母的心肝肉,却半分也撑不起这个家。
不怪宝玉。贾琏想。宝玉生来就是被护着的,被贾母护着,被王夫人护着,被大观园那一方小天地护着。他没见过外面的豺狼虎豹,不知道这世上有石呆子那样的人,有贾雨村那样的官,有王熙凤那样的算计。他只知道黛玉死了,他很伤心,他要出家。花花世界再好,也不如他心里那座大观园。
可贾琏不能出家。
他要是出了家,一府的人怎么办?贾政老了,贾赦瘫了,王夫人没了主意,巧姐还小,那些等着看贾府笑话的人,早就磨好了牙。他知道自己不是多好的人,贪财好色,怕老婆,没骨气,做过不少糊涂事。可他不能走。他走了,这艘破船就真的没人掌舵了,哪怕它已经在往下沉,他也得站在船头,把船稳住,能撑一天是一天。
贾母的丧事办完以后,贾琏大病了一场。不是身体病了,是心气儿散了。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描金的彩画,那些纹样还是大观园建成那年画上去的,金粉还亮着,可底下的木头已经朽了。就像这个家,面上看着还光鲜,骨架早就烂了。
他想了很多事。想林妹妹在船上晒太阳的样子,想石呆子关上的那扇门,想尤二姐说要他带她走的那张脸。他还想到了小时候跟着贾珍去城外放风筝,风很大,风筝飞得很高,线差点断了,贾珍一把抓住他,说小心点别掉下去。
那时候的天空是什么颜色的?他想不起来了。好像是蓝的,很蓝很蓝的那种蓝,现在再也看不见了。
病好了以后,贾琏又忙了起来。贾府每况愈下,该当的东西越来越多,能用的银子越来越少。他开始变卖一些不紧要的田产,打发了一些仆人,缩减了各房的月钱。每做一件事,就多一拨人骂他。他不在乎了。他在乎的是怎么在贾府这艘船彻底沉没之前,把能救的人救上岸。
他送走了巧姐。王熙凤临死前把巧姐托付给他,他答应了。他找了个可靠的人家,把巧姐寄养过去,留了一笔银子,嘱咐人家好好照看。巧姐走的时候拉着他的衣角不肯撒手,他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去罢,去了好好过日子,不用想着回来。”
巧姐不明白,哭得很伤心。贾琏也没解释。
有些事,解释不清的。
又是一年冬天。贾琏坐在书房里,炭盆烧得很旺,可他总觉得冷。那种冷不是穿多少衣裳能暖过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