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来了。
她进门时脚步轻得像猫,先看了看王夫人的脸色,又扫了一眼桌上的莲子羹,这才走到跟前,温温柔柔地叫了声“姨妈”。
王夫人抬起泪眼,抓着宝钗的手,声音带着哭腔:“你可知道金钏的事?”
宝钗垂了垂眼,声音不大,但很稳:“刚才在园子里听说了。”
王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拿帕子拭着眼角,说道:“原是我不安。那丫头平日里在我跟前伺候得好好的,因前日我一时生气,撵了她出去,谁承想她就——”
说到这里,她又哽咽起来,帕子捂住了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宝钗静静地站在原地,等王夫人的哭声略低了些,才慢慢开口。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和风吹过湖面:“姨妈也不必这样伤心。依我想,金钏那丫头,未必就是赌气跳井的。她平日里在府里伺候惯了,忽然出去了,兴许是自己在井边玩,一时失足也未可知。就算真是想不开,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不值得为这样的事伤了自己的身子。”
王夫人从帕子后面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她确实看了。
她抽噎了两下,点了点头,像是被劝住了。然后她换了个语气,像是闲聊似的,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刚才我赏了她娘五十两银子,原想着拿你们姐妹们的新衣服两套,给她妆裹了去,也算尽了主仆一场的情分。”
宝钗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王夫人接着说:“谁知凤丫头说,可巧都没什么新做的衣裳。只有你林妹妹作生日的两套——”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宝钗脸上,像是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摇摇头:“我想你林妹妹那个孩子,素日是个有心的,况且她又三灾八难的,既说了给她过生日,这会子又给人妆裹去,岂不忌讳。”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不经意间带出来的感慨。但宝钗听懂了。
“有心的”——这三个字从王夫人嘴里吐出来,可不是什么好话。那是说黛玉小气,多心,爱计较,会把这种事放在心里,记恨旁人。“三灾八难”就更不用说了,一个姑娘家,谁愿意被人说三灾八难?
王夫人没有给黛玉说话的机会。她替黛玉做了决定,当着宝钗的面,把黛玉塑造成了那个“会忌讳”的人。而她自己——王夫人——则是一个大度宽容的主子,为了一个死去的丫鬟,宁愿委屈自己的外甥女。
宝钗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替黛玉说什么。她知道这不是在说黛玉。这是在对她说。
王夫人又叹了口气,这回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这么着,只好叫裁缝赶紧赶两套出来。只是尸身不能久放,等裁缝做好,只怕——”
她没有说完,话头悬在半空中,像一只钓竿,鱼饵轻轻晃着。
屋子里安静了。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沙沙的,是哪房的丫头送茶水来,脚步声渐渐远了。
宝钗抬起了头,面色如常,声音平和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姨娘这会子又何用叫裁缝赶去。我前儿倒做了两套,拿来给他岂不省事。”
王夫人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她没有立刻点头。她看着宝钗,目光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审视,像是满意,又像是还要再确认什么。她微微倾了倾身子,声音放得更柔和了,几乎称得上慈爱:“虽然这样,难道你不忌讳?”
这五个字说得极轻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试探。
“你不忌讳”——如果你宝钗也忌讳,那你和林黛玉有什么区别?一个“三灾八难”、“有心”的姑娘,才配不上做我王家的儿媳。如果你不忌讳,那你就证明给我看,你比她在乎的那些东西高级得多。
宝钗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是讨好,也不是勉强,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容和坦然。她看着王夫人,眼睛里的光很稳,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说出了那句标准答案:
“姨娘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
王夫人这才真正地笑了。她松开宝钗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满意得几乎要溢出来:“好孩子,难为你了。”
宝钗走出王夫人的院子时,阳光已经偏西了。她的丫鬟莺儿在外面等着,迎上来悄声问:“姑娘,咱们那两套新衣裳——”
宝钗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目光掠过远处潇湘馆的几竿翠竹,在风里沙沙地响。她收回视线,脚步不停,声音淡淡的:“吩咐人收拾出来,送去给太太。”
莺儿应了,却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那可是姑娘才做的好料子,统共就那么两套——”
宝钗没再说话。她走在回蘅芜苑的路上,衣袂被晚风吹起,步伐不紧不慢,像她这个人一样,永远端庄,永远周到,永远挑不出错处。
有人把这两套衣裳拿去妆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