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失去了两套新衣裳。
有人从来不知道,自己曾经被当作一个反面教材,摆在另一个人面前。
也有人,根本不在乎这一切。
王夫人对黛玉的服从性测试,藏得更深,也更不像一次测试。因为它太日常了,日常到如果不是熟悉王夫人为人的人,根本看不出其中的机锋。
那天是端午节前后,荣国府里来来往往的人多。王夫人在正房接受各房请安,黛玉来的时候,王夫人正坐在炕上,手里捧着茶,见了黛玉便笑盈盈地招手:“大姑娘,过来坐。”
黛玉依言过去坐了。她那天穿着月白色的衫子,衬得一张脸越发苍白纤细,像是哪儿不舒服的样子。紫鹃跟在后面,手里挽着个包袱,里头是刚换下来的衣裳。
王夫人端详了她一会儿,语气关切得很:“大姑娘,你吃那鲍太医的药可好些?”
这话问得随意,像是闲聊。但屋里伺候的几个丫鬟都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太太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鲍太医是太太前些日子专门请来给林姑娘看病的,当时还特意吩咐了人去太医院请的。这在府里也算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谁不知道太太待林姑娘好呢?
黛玉坐在那里,闻言抬了抬眼,看了王夫人一眼。那一眼说不上什么表情,既不是感谢,也不是敷衍,就是简简单单地看了一眼。
然后她说了话。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冬天的冰凌子落在石板上,脆生生的,不含糊,不拐弯:“也不过这么着。”
这五个字说出来,屋里安静了一瞬。
“也不过这么着”——不是“好些了,多谢太太关心”,不是“太太费心了”,不是任何一个晚辈对长辈该说的客套话。这五个字的意思直白得不能再直白:你推荐的那个太医,不行,没用。
王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的光——如果有人在看的话——会捕捉到那一丝极细微的凝滞。
黛玉好像没看见似的,又补了一句,声音平平静静的,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老太太还叫我吃王大夫的药呢。”
老太太。
这三个字一出来,屋子里那根无形的弦又紧了几分。黛玉搬出的不是别人,是贾府最高处的那个人。她把贾母稳稳当当地搁在自己身前,像一面盾牌。言下之意清清楚楚:我的身子,老太太在管;我吃什么药,老太太在拿主意;你推荐的鲍太医,他开的药,我不准备再吃了。
紫鹃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手心里都沁出汗来。
王夫人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旁人甚至来不及察觉。她放下了茶盏,重新抬起头来,脸上又挂上了那个永远端庄、永远得体的笑容。她没有追问,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只是点点头,语气如常,甚至比刚才还温和了些:“回头我跟老太太商量商量,看再请哪个好大夫来瞧瞧。”
黛玉欠了欠身,浅浅应了一声,便起身告辞了。紫鹃跟在后面,出了正房的门,才敢小声说了一句:“姑娘,你方才——”
黛玉脚步没停,风吹起她月白色的衣角,她的侧脸沉静得像一泓深水,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没有回答紫鹃,只是顺着抄手游廊往潇湘馆的方向走,走过穿堂时,正碰上宝玉从对面过来。宝玉见她脸色不大好,忙问怎么了,黛玉摇摇头,只说了句“没什么”,便错身走过去了。
紫鹃在后面看着自家姑娘的背影,心里又急又叹。她太了解黛玉了——林姑娘不是不懂那些人情世故,她是不屑。她不是不会说漂亮话,是她不愿意。她不愿意对一个明知是试探的问题给出一个违心的答案。她说“也不过这么着”,因为她就是那么觉着的。她说“老太太还叫我吃王大夫的药呢”,因为事情就是那样。她没有在跟太太唱对台戏,她只是在说事实。
可紫鹃也知道,在这个家里,事实有时候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她没有说出来的那一层意思是:姑娘,太太不是在关心你。
那天晚上,王夫人坐在自己房里卸妆,鸳鸯来送东西,两人说了几句话。王夫人对着镜子拔下最后一根簪子,忽然说了一句:“林丫头那身子骨,倒真是个难为的。”
鸳鸯不好接这话,只笑了笑,说老太太正惦记着林姑娘的药呢。
王夫人没再说什么,拿了梳子慢慢梳头,镜子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看不出喜怒。
她当然知道黛玉不会配合她。她早就知道。从第一次把鲍太医推荐过去,她就知道黛玉不会乖乖说“好”。但她还是要问,还是要试。不是为了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她知道得不到——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这个人,不在她的局里。
王夫人的权力游戏,在探春那里开了局,在宝钗那里收了网,到了林黛玉这里,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不是因为黛玉有多厉害,不是因为她算路有多深,而是因为她的世界里,根本就没有这张棋盘。她不在乎王夫人喜不喜欢她,不在乎王夫人怎么看她,不在乎在这个局里输赢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