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的眼神不对。不是疲惫,是凉。
她在想,宝玉到底是怎么被那丫头迷住的?是模样?是才情?还是别的什么?她不喜欢这种想不明白的事情。她更不喜欢的是,她发现自己在这件事上,根本没有决定权。
她想到贾母。那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坐在荣庆堂上,笑吟吟地看着宝黛两人斗嘴、闹别扭、又和好,眼底全是纵容。凤姐那日跟平儿说“宝玉和林妹妹,他两个一娶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钱,老太太自有体己拿出来”,这话凤姐敢说,说明贾母的态度阖府皆知。兴儿那小子也敢跟尤二姐嚼舌根,说“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则都还小,所以还没办呢。再过三二年,老太太便一开言,那是再无不准的了”。
再无不准。
那就是说,这府里上上下下,从主子到奴才,都认定了黛玉是未来的宝二奶奶。而她王夫人,作为宝玉的亲娘,在这件事上,不过是个摆设。
她恨这种被架空的滋味。
她想起自己嫁进贾府这几十年,从王家的小姐到贾家的二太太,上头压着老太太,旁边有邢夫人这个长嫂,底下有赵姨娘这种不省心的,她有多少事是自己能做主的?凤姐管着家不假,可凤姐也是她的人,她才是荣国府后宅真正当家的人——这话搁在平时她敢说,可一旦老太太开口,她就得靠边站。
去年贾政升了员外郎,回家跟她商量宝玉的亲事,她试探着提了一句“宝钗那孩子稳重懂事”,贾政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头就问:“老太太是什么意思?”她当时就明白了,在宝玉的亲事上,贾政最终要听贾母的,而她,连建议权都是虚的。
这种感觉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深不浅,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开始不自觉地把这种情绪投射到黛玉身上。每次看到黛玉在贾母面前撒娇,看到老太太摸着黛玉的头说她“我这个外孙女,比我那三个孙女都强”,看到黛玉和宝玉并肩坐在荣庆堂的炕上说话,她心里的那根刺就会动一下,隐隐地疼。
她知道这不全是黛玉的错。可恨一个人,不需要理由。有了理由,反而更容易恨得彻底。
那件大事,发生在元宵夜宴之后不久。
那日宝玉到潇湘馆来,紫鹃不知怎的,竟然大胆试探,说黛玉要回苏州老家去。宝玉一听,整个人就痴了,回去之后两眼发直,手脚冰凉,连人都认不得了。袭人慌慌张张来报,王夫人赶到怡红院的时候,宝玉正躺在床上,眼珠都不会转了,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仔细听,只有两个字:“要去……要去……”
王夫人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她看着自己的儿子为了一个“林”字变成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人捅了一刀,又像是被人泼了一桶滚油。她对紫鹃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场打死。可她知道,紫鹃不过是那丫头的丫鬟,没有主子示意,她怎么敢开这种玩笑?
紫鹃跪在地上哭诉:“我是闹着玩儿的,谁知道二爷就当真了。”王夫人盯着她,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玩?这种事也能玩?”
林黛玉闻讯赶来,站在怡红院的门口,脸色白得像纸,浑身都在发抖。她不敢进门,只是站在门槛外面,听见里面乱作一团,听见王夫人压抑着怒气的嗓音,听见袭人小声地哭,听见宝玉含混的呢喃。
她没有进去。
她转身走了。走出怡红院,走过蜂腰桥,走过沁芳闸,走过潇湘馆门前的竹林,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逃进了自己的屋子。她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一声不吭地哭了很久。
她没有做错什么。紫鹃说的话,她事先毫不知情。可她知道,这一次,王夫人不会怪紫鹃,不会怪宝玉,只会怪她。
果然。
宝玉醒过来之后,王夫人没有再来潇湘馆看她。但黛玉发现,自己屋里的人手慢慢被换了一批。原先跟她要好的几个小丫头被调到别处去了,新来的两个婆子木讷而谨慎,问什么都答“不知道”,像是被人授意过不许跟她多说话。每天的饭菜也变了样,从前四菜一汤,后来减到三菜一汤,再后来,汤里连油花都见不着几滴。
这种事情,说破不是,不说破难受。她跟贾母提过一次,贾母皱了皱眉,叫来凤姐问了几句,凤姐笑着说是厨房那边调度不当,回头就换了人。可换了一个月,新来的人又故态复萌,凤姐再精明,也架不住有人在暗处使绊子。
黛玉渐渐不说了。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请安的时候,挑王夫人爱听的话说。学会了在王夫人面前不提宝玉的名字。学会了把自己藏在那层薄薄的客气底下,像一枚裹了糖衣的药丸,外头甜,里头苦。
可王夫人看她的时候,目光依然是凉的。
有一次,黛玉在荣庆堂给贾母念书,念的是《庄子》里的几段。王夫人恰巧进来,听见黛玉念到“巧者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