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就出去了。后来黛玉听袭人说,王夫人回去之后跟宝玉说:“林妹妹念的书太杂了些,女孩子家,还是多看看《女诫》《列女传》才好。”
宝玉替黛玉辩解了一句,王夫人当时就沉了脸,说了句“你少替她说话”。
那之后,黛玉更加沉默了。
她不是没有试图挽回。端午、中秋、年节,她送的礼永远是最用心的,料子拣最好的,绣活自己亲手做,连包装的锦盒都要挑三四遍。可王夫人收下之后,永远是一句“这孩子有心了”,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黛玉精心绣的那些帕子、香囊、扇套,像石子丢进了深潭,听不到一点回响。
后来她才明白,王夫人不喜欢她,不是因为她是林黛玉,而是因为她是贾母看中的人。这是立场问题,不是感情问题。她就算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去,王夫人也不会喜欢她。相反,她越是讨好,王夫人可能越觉得她心机深沉、善于逢迎。
这世上最无力的,莫过于去讨好一个早已把你当成敌人的人。
那年秋天,王夫人查抄大观园。
她带人闯进怡红院的时候,晴雯正病在床上,钗斜鬓松,被拉起来的时候,有一种病态的、慵懒的美。王夫人看着她的脸,目光在眉目之间停了一瞬。
那双眉眼。似蹙非蹙的眉,含烟带雾的眼。
像谁呢?
王夫人的目光越过晴雯,似乎看见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此刻应该在潇湘馆里,对着窗外的竹子发呆,或者翻着那本翻烂了的《庄子》,或者和紫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可那个人从来不主动来讨好她,从来不在她面前说软话,从来都是那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的样子,好像她王夫人喜不喜欢她,根本就不在乎。
那种被无视的感觉,比被顶撞更让人恼火。
“好个美人儿!真像个‘病西施’了。”王夫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你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着你,自然明儿揭你的皮!”
晴雯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都不敢辩。她不明白太太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是病着,只是没有梳妆,只是长得像那个人。
她不知道,这几句话,根本不是对她说的。
晴雯被撵出去的那天晚上,黛玉正在潇湘馆里抄经。紫鹃从外面回来,小声告诉她晴雯被赶走了,说是太太亲口吩咐的,连衣裳都不许多带。黛玉的笔尖顿了一下,一滴墨洇在纸上,把刚抄好的“观自在菩萨”五个字糊了一半。
她放下笔,把那张纸慢慢地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紫鹃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窗外起了风,潇湘馆的竹子被吹得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只手在互相摩挲。黛玉松开手,纸团滚落在桌上,洇开的墨迹从指缝间漏出来,染黑了她苍白的指腹。
她把那张揉皱的纸展开,铺平,对着灯光看那团模糊的墨迹。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她轻轻地念出声来,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度一切苦厄。”
可她知道,有些苦厄,是度不过去的。
那一年,她写下《葬花吟》,一句“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把眼泪和进墨里,一笔一划地刻在纸上。花谢花飞,红消香断,春天过去了还会再来,可有些东西,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潇湘馆的竹林还是那么青翠,风穿过竹梢的声响还是那么好听。只是那个住在里面的姑娘,笑容越来越少,话越来越少,连跟宝玉拌嘴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竹子发呆,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王夫人有时候会在荣庆堂碰见她,、看她安静地坐在贾母身边,替老太太剥橘子,或者小声地念一封南边来的信。她还是那样,眉眼精致如画,举止优雅从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对每个人都是温和有礼的。
对王夫人也是。
可那种温和,和王夫人对她的温和,一模一样。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客客气气,干干净净。
像隔着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