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她悄悄退出屋子,在廊下站了很久。秋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她把领口拢了拢,忽然听见东边院子里传来一阵笑声,是宝玉和黛玉在说笑,隔着墙听得不甚清楚,只觉得那笑声脆生生的,像是秋天里最后一声蝉鸣。
平儿叹了口气。
屋子里,王熙凤并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盯着帐子顶上的百子千孙图,一朵一朵地数着上面绣的莲花。数到第十七朵的时候,她想起了一件旧事——那是好几年前了,有一次她病了,宝钗来探望她,坐在床边跟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宝钗走了以后,她跟平儿说:“宝丫头这人是好的,就是太好,好得让人不放心。”平儿问她为什么,她说:“你看她,对谁都好,面面俱到的,连赵姨娘那样的人她都不落下。这种人太周到了,周到得不像真的。”
现在想起来,王熙凤觉得自己那时候就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什么。只是那时候她还不愿意往深里想,或者说,她觉得那还遥远得很,远得用不着想。可现在,宝玉一天比一天大了,宝钗一天比一天近了,那个她一直不愿意想的问题,终于避无可避地摆在了面前。
如果宝钗嫁进来,她就是宝二奶奶,是这荣国府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当家主母。到时候,她王熙凤算什么?一个从大房借过来管家的侄媳妇,一个没有儿子的女人,一个身子骨越来越差的病人。到时候,她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发号施令么?她还能对那些管家娘子们拍桌子骂娘么?她还能像现在这样,把整个荣国府攥在手里么?
王熙凤忽然想起了夏金桂。那个女人闹得鸡飞狗跳的,说到底不就是因为没有管家权么?没有权力,再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再狠的手段也用不上,只能关起门来跟自己男人置气,跟一个丫头吃醋,跟婆婆吵嘴——那算什么本事?那叫无能狂怒。
想到这里,王熙凤忽然打了个寒颤。她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她和夏金桂之间,差的真的只有权力吗?如果有一天,她也没了权力,她会不会也变得像夏金桂一样?撒泼,骂街,摔东西,打丫鬟,闹得阖府不宁?她会不会也变成一个笑话,一个人们茶余饭后拿来消遣的谈资?
“不会的。”她小声对自己说,“不会的,我跟她不一样。我还有老太太,还有太太,还有——还有——我比她能干,比她有人缘,比她会做人。我不会落到她那个地步。”
可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因为她忽然发现,她口中那些能护着她的人——贾母、王夫人——有一天都会不在了,或者不再需要她了。到时候,她还有什么?一个花心的丈夫,一个侧室生的儿子,一身的病,还有——还有一肚子的不甘心。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哐当作响。王熙凤猛地坐起来,掀开帐子喊了一声:“平儿!”
平儿赶紧跑进来:“奶奶,怎么了?”
“去把账本拿来,”王熙凤说,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干脆利落,“把库房的账再对一遍,还有各处庄子送来的年例,一笔一笔地核,不能出半点差错。”
平儿应了,转身去取账本。王熙凤靠在枕头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一手的泪。
她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她从来不哭的。她是王熙凤,她是胭脂虎,她怎么能哭呢?她使劲擦了擦脸,把眼泪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坐直了身子,等着平儿拿账本来。
她要算账,她要掌权,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王熙凤还在这个位置上,她哪儿都不会去。
可那个念头还是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宝钗要是进了门,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就像夏金桂想不出怎么从宝钗手里夺走钥匙一样,王熙凤也想不出怎么对付一个还没进门的对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地把权力攥得更紧,紧到谁也夺不走。可她又隐隐觉得,有些东西,攥得越紧,溜得越快。
秋夜漫漫,荣国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灭了。王熙凤的屋子里,灯火还亮着,一直亮到后半夜。灯火映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有疲倦,有倔强,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
那是一个权力即将旁落的女人,对另一个更年轻、更有耐心、更会做人的女人的恐惧。
而这个女人,还没进门,就已经赢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