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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福气这东西,真能留得住吗?
她想起来,当年先皇御笔亲题的“星辉辅弼”四个字,是何等的荣光,九龙金匾挂在大门之上,路过的人都要抬头看一看的。后来当今皇上又赐了“慎终追远”,闹龙填青的匾额,比先皇的规格还高些。那一日阖府欢腾,贾珍摆了三天三夜的酒,连宫里头都赐了东西下来。那时候人人都说,贾家的富贵还要绵延好几代。
可这些年,那些匾额还在,可挂匾额的梁柱,是不是已经朽了?
贾母不大想这些事。她是贾府的定海神针,阖府上下都指着她,她就不能往坏处想。可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帐子里,听着外头更夫的梆子声,她偶尔也会想起一些事。比如元春被送进宫的那一年,她才那么小,梳着两个抓髻,在花厅里追着蝴蝶跑。如今元春在宫里是什么光景,她不知道,也不敢细问。比如探春,那样一个要强的孩子,往后的路又该怎么走?她有时候想对贾政说些什么,可贾政每日回来,一开口便是“不谈国事”,把什么都堵了回去。
她有时候也想,自己是不是该做些什么。可一想,便觉得浑身乏得很,像是那包人参,看着还有个人形,内里的力气却已泄了大半。
她到底是老了。
宁国府那边,贾珍这几日越发不爱出门应酬了。北静王府前几日送了字联和荷包来,若搁在从前,他早欢天喜地地去了,可这回,他只让下人收了东西,自己告了病,躲在家里不出门。尤氏来问他为什么不去,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妇道人家,知道什么。”
尤氏便不问了。她嫁进宁国府这些年,早已学会了不闻不问。续弦的身份摆在那里,她没有底气去追问太多。
其实贾珍不是不明白府里的处境。这几年,往来的官员少了,逢年过节登门送礼的也大不如前。从前那些“好烟好酒”堆成山的日子,一去不返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贾家在官场上的面子,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大了。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不过是世袭了祖上的爵位,又没有实权,上头的风吹草动,他连听都听不明白。他只隐约觉得,元春进了宫,不像是福,倒像是一根悬在头顶上的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了。
他也是想过办法的。把探春送出去联姻,将贾府的势力再往外扩一扩,这是他琢磨了很久才想出来的主意。可这主意管不管用,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他只是觉得,总要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可做了又怎样呢?他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像一根刺,扎得他不太舒服——那包百年老参,不也曾经是上好的东西吗?不也曾经被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指望它能在关键的时候派上用场吗?可真到了用的时候,它已经成了一堆朽糟烂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贾政每日回来,便往书房里一坐。他不爱见客,也不爱出门应酬,下人来回话,他一概只说一句“知道了”。王夫人有时候和他商量府里的事,他便皱着眉说:“你看着办就是了。”王夫人便不好再说什么。
可他在工部员外部这个位子上坐了许多年,心里头不是没有盘算的。贾家要由武转文,这是他父亲贾代善在时就定下的路子。武官的功勋是祖上挣下的,可到了他这一辈,世袭的爵位能传几代?终归是要靠读书入仕,才能真正站住脚。所以他让贾珠读书,让贾宝玉读书,让贾府的子侄辈都读书。他比谁都知道教育的重要,也比谁都希望家里能出一个正经科举出身的进士。
可结果呢?贾珠死了,贾宝玉整日混在姐妹堆里,贾环不成器,贾兰还小。他有时候想,难道是自己做错了吗?可转念一想,这条路又没有错。错在哪里,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
就像那包人参。当年收进来的时候,谁不是当宝贝一样地收着?可收着收着,它就自己坏了。不是被虫蛀了,不是受了潮,不是保管得不好,而是时间到了。一百年,就算是金玉,也要化成灰的。
贾政不愿意再想了,把书翻开,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荣国府的花园子里,宝玉正和林黛玉拌嘴。为了什么小事,两个人都不肯让步,紫鹃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宝玉赌气说要去剪了玉上的穗子,黛玉红了眼圈,说了句狠话,又后悔了,两个人隔着花丛,谁也不看谁。
远处隐隐传来王夫人和凤姐说话的声音,像是在商量什么节礼的事。凤姐的声音不大,带着些病后的虚弱,时不时咳一两声。
花园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浓得化不开。
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样子,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包没有性力的人参,被周瑞家的用纸重新包好,不知道放到了哪里。也许再过些日子,会有下人清理库房的时候把它翻出来,那时候它已经彻底成了灰,轻轻一碰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