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业便是这样一个人。
秦业在工部营缮司多年，虽只是个低层官员，可营缮司里头的门道，他件件都熟。哪家木料商的料子好，哪家砖窑的成色足，哪个工匠营造法式最精，哪个包工头最是稳当妥当，他全知道。更难得的是，他在营缮司里人缘极好，上上下下都与他相熟，年年的大工程，经他手经办的不在少数。这样一个人，虽没有显赫的门第，却有实实在在的用处。
贾珍选中秦业，便看中了这一点。
这桩亲事，自然是做了许多铺垫的。先是有中间人透了风给秦业，说宁国府的少爷要聘正妻，不知秦大人意下如何。秦业起初必然惶恐，他一个寒门出身的小官，如何敢高攀国公府的门第？可中间人自然会告诉他，贾家不看重门第，只重人品，听说大人的千金德容言功俱全，贾家老太君甚是喜爱。秦业思来想去，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哪有推拒的道理？于是欢天喜地地应了。
到了下定、纳彩、亲迎那一日，宁国府的排场自然是极盛大的。八抬大轿，仪仗开道，吹鼓手吹吹打打，半条街都热闹起来。秦家虽简陋，可贾家送来的聘礼丰厚得很，金银器皿、绸缎布匹、四季衣裳、头面首饰，摆了满满一院子。秦家的街坊邻居们伸着脖子看，都说秦家的姑娘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秦可卿上轿的那一天，秦业送出门来，面上是笑着的，心里头却五味杂陈。
他倒不是舍不得女儿。他只是隐隐觉得不安，贾家那样的人家，为何偏偏选中了他的女儿？他的女儿自然是好的，可天底下好姑娘多的是，国公府挑媳妇，怎么就挑到他寒门秦家来了？他想了许久，到底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贾家的二老爷贾政是他的上司，同在工部，平日里虽没有什么往来，可他隐约觉得，这门亲事与贾政脱不了干系。
他想得不算错，却也并不全对。
秦可卿嫁入宁国府之后，果然不负所望。她生得袅娜纤巧，性格风流，行事又温柔和平，上至贾母、王夫人、邢夫人，下至丫鬟婆子，没有不说她好的。贾母更是欢喜得什么似的，说她“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贾珍的续弦尤氏，虽说是婆婆，可秦可卿的举止做派比她还要周全些，婆媳之间客客气气，倒也没什么矛盾。至于贾蓉，是个不知疾苦的公子哥儿，娶了这么一个天仙似的媳妇，自然也是满意的。
可秦可卿心里头，未必就没有一丝疑影。
她初进宁国府的那几日，便隐隐觉出一些不寻常来。贾珍对她这个儿媳妇的态度，似乎有些过于关切了。吃饭的时候，贾珍会特意嘱咐厨房做些她爱吃的菜；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总要先送到她房里来；偶尔碰了面，贾珍看她的眼神，也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起初只当是自己多心，公公对儿媳妇客气些，原也是寻常事。可日子久了，那些细枝末节的迹象便渐渐堆积起来，叫她心里头越来越不安。
贾蓉对她倒是敬重，可那敬重里头，总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他每日早出晚归，在外头应酬交游，回来也不过是换了衣裳便歇下了，夫妻之间的话并不多。秦可卿起初以为他是不解风情，后来渐渐觉得，贾蓉的态度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克制，好像他娶她，并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因为不得不娶。
她在一个秋夜里，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梧桐叶，忽然便想起了一件事。她出嫁之前，秦业曾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那边，凡事小心。”她当时不懂，如今似乎有些明白了。
秦业这一生，最得意的事情，便是这门亲事。他一个六品小官，竟能与国公府攀上姻亲，这在旁人看来，简直是祖坟上冒了青烟。他的同僚们也纷纷来道贺，言语间满是艳羡，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门亲事给他的不只是一个好女婿，更是一条通天的大路。有了贾家做亲家，他在营缮司里的地位便稳如泰山，凡是要与贾家接洽的工程，上峰都愿意交给他去办。他手里的差事越来越多，油水也越来越厚，渐渐地从一个小官，变成了营缮司里不可或缺的人物。
贾政在工部员外郎的位子上，自然也更稳了。贾珍偶尔设宴，请工部的几位要紧人物过府一叙，秦业必在座中，贾政也在座中。几个人推杯换盏之间，京城里哪个寺庙要修缮，哪条御道要翻修，哪座皇陵要增建，便都在谈笑风声中定下了章程。哪一个环节、哪一家商号、哪一笔银子，自然也都分派得妥妥当当。
这便是贾珍要的效果。
秦可卿渐渐明白了自己在这盘棋里的位置。她不是一个单纯的媳妇，她是一根线，把宁国府和营缮司牢牢地缝在了一起。贾家需要秦业在营缮司里经手那些见不得光的利益，秦业需要贾家的威势在官场上站稳脚跟，而她，就是这两头都拽着的那根线。
她明白这一切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闹。她是个聪明人，比大多数人都聪明。她知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