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哭一闹,撕破的不是贾家的脸,而是秦家的前途,是自己的前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根线做得更结实,让两头的力道都稳稳地吃住,不让任何一头松了手。
于是她对贾母越发孝顺,对王夫人、邢夫人越发恭敬,对尤氏这个婆婆越发谦卑,对贾蓉也越发温柔体贴。宁国府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不夸她好,没有一个人说她半句不是。她把自己活成了贾家最完美的媳妇,活成了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的人。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独自躺在帐子里,听着院子里打更的梆子声,才会想起出嫁前父亲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才会想起母亲拉着她的手默默流泪的样子。
她的母亲,那个清贫寒门里操劳半生的妇人,在送她上轿的时候,悄悄地塞了一个荷包在她手里。她后来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磨得发了白,是母亲仅剩的嫁妆。
她把那对银镯子藏在妆奁最深处,从不敢戴出来见人。宁国府这样的地方,哪里容得下这样寒酸的东西。
窗外起了风,梧桐叶沙沙地响着,像极了那年秋天她上花轿时,街边看热闹的人们的窃窃私语。
她闭上眼,那些声音便又涌上来,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听说她爹才是个六品官?”
“啧啧,也不知道怎么就攀上了这门亲……”
“生得好呗,生得好就是本钱。”
她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在黑暗里,谁也看不见。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清明。她知道,那些窃窃私语的人永远不会明白,她嫁进宁国府,从来就不是因为她生得好。
是工部营缮司那个六品官的位置生得好。
是贾家需要秦业,而秦业恰好有个女儿。
她翻了个身,帐子外头隐隐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帐顶那枚金线绣的团花上,明晃晃的,亮得有些刺眼。她看着那朵花,渐渐地便觉得那不像是一朵花,倒像是一颗棋子,搁在棋盘上,进退不由自己。
她在那一瞬间,忽然格外想念母亲那对发白的银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