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歪在枕上,嗽了半日,紫鹃端了温水来给她漱口,又拿帕子替她擦了额上的虚汗。黛玉的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一双眼睛却还是亮盈盈的,只是那亮光底下藏着深深的倦意。
“姑娘,该吃药了。”紫鹃从小炉上把温着的药倒出来,药汁浓黑,苦涩的气味瞬间弥漫了整间屋子。
黛玉接过碗,微微蹙了蹙眉,却是连眉头都蹙得有气无力。她慢慢喝了,把空碗递给紫鹃,忽然问了一句:“这几日的燕窝,怎么不是从前的味道?”
紫鹃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大约是新换了一家铺子,太太那边说原来的那家涨价了,便另寻了一家便宜的。姑娘若吃得不惯,我去跟太太说。”
黛玉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的竹子,翠绿翠绿的,风吹过时竹梢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在这潇湘馆住了几年了,从父亲去世那年住进来,一住就是这么多年。刚来的时候,她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带着从扬州带来的细软,以及父亲林如海留下的全部家产。
那些金银财宝,是她母亲贾敏当年的嫁妆,加上林如海巡盐御史任上多年的积蓄,数目之巨,连贾琏头一回见时都愣了一下。林如海病重时,把黛玉托付给贾府,同时也把家产一并托了过来。老太太贾母亲自接的,拉着黛玉的手说:“我的儿,你只管在这里住着,跟在家里一样。”
黛玉那时候信了。她一个孤女,除了贾府,还能去哪里呢?她把自己的一切——所有的银子,所有的首饰,所有的田产地契——全部交给了贾府。她以为姥姥会替她管着,等她出嫁的时候,再一并交还给她。她从来没想过要去过问那些东西还在不在,因为她觉得,一家人,何必分得那么清楚呢?
如今想来,她天真了。
紫鹃出去倒药渣,在院子里遇到了雪雁。雪雁是黛玉从家里带来的丫头,年纪小些,胆子也小,这会儿眼圈红红的,像刚哭过。
“怎么了?”紫鹃压低声音问。
雪雁把她拉到墙角,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包碎银子,不多,也就四五两的样子。“紫鹃姐姐,姑娘这个月的月钱还没发,我上回领的还是上个月的,都快用完了。我去找太太屋里的彩霞问,彩霞说太太最近忙,让再等等。”
紫鹃皱眉。月钱的事不是头一回了。从前老太太疼黛玉,月钱总是头一个发,比迎春、探春、惜春她们还多些。可这一两年,不知怎么回事,黛玉的月钱总被压着,有时候拖半个月,有时候拖一个月,给的时候还短斤少两。
她不敢跟黛玉说。黛玉身子弱,经不起这些烦心事。
可紫鹃心里清楚,这不只是月钱的事。姑娘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大夫开的药方里少不了一味燕窝。从前燕窝是每日都有的,老太太特意吩咐过,说林姑娘身子弱,每日用一两燕窝,炖了给她吃。可最近这一个月,燕窝断断续续的,有时候隔一天才有,有时候连着两三天没有。紫鹃去厨房问过,厨房的人说上头的吩咐是燕窝不多了,省着用。
省着用?紫鹃心里冷笑。上个月贾母过生日,厨房里燕窝整箱整箱地搬出来做了燕窝糕,怎么不见说省着用?
她在回屋的路上,正遇上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周瑞家的手里提着一食盒点心,见了紫鹃,脸上堆着笑:“紫鹃姑娘,这是太太让我给林姑娘送来的枣泥馅的山药糕,太太说林姑娘最近瘦了,多吃些山药,健脾的。”
紫鹃接过来,心里五味杂陈。山药糕和燕窝,差了十万八千里。谁不知道林姑娘的病需要燕窝润肺?给山药糕,算什么呢?可她不敢说,只是笑着道了谢,把食盒接过来。
周瑞家的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太太让我嘱咐你,林姑娘若是身子不好,就别往老太太那边去了。老太太最近身上也不好,经不起惊动。林姑娘的病情,你们也不用跟老太太说,让老太太好好养着就是。”
紫鹃站在那里,手里的食盒沉甸甸的,心里却像被人掏空了一块。
她想起来了——林姑娘已经大半个月没见过贾母了。每次她扶着黛玉去请安,老太太那边的人总说老太太刚睡下,或者老太太吃了药在歇息,让改日再来。黛玉心思细腻,嘴上不说,回来以后总会沉默很久,望着窗外的竹子发呆。
紫鹃那时候以为是老太太真的身子不适,如今听周瑞家的这番话,忽然觉得不对劲。不让见,也不让报病情——这是要把林姑娘隔开吗?
她回到屋里,黛玉还在床上歪着,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在养神。紫鹃把山药糕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去整理柜子。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一个旧荷包,是黛玉从家里带来的。荷包里装着几张银票,还是林如海生前给黛玉留的体己钱,不多,也就几百两。黛玉一直舍不得花,说等以后给紫鹃和雪雁做嫁妆。
紫鹃摸了摸那荷包,又关上了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