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傻子。
她早就察觉到了。从去年冬天开始,王夫人对她便不像从前那样热络了。从前王夫人还会时不时来看她,问问她吃什么药,身子怎么样,如今除了节庆日子,几乎见不到面。偶尔让周瑞家的来送些东西,也都是些寻常的点心、布料,再也见不到燕窝、人参这些滋补的东西。
倒是宝钗那边,王夫人隔三差五就让人送东西去。前几日还听说王夫人给了宝钗一头上好人参,让她炖汤补身子。
黛玉不嫉妒宝钗。她只是觉得冷。
那种冷,比冬天的大雪还要冷。大雪落了还能化,这种冷是化不开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她想起自己刚来贾府的时候,王夫人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地说:“可怜见的,这么小就没了爹娘,以后就把我当你的亲娘。”那时候她真的信了。她从小没了母亲,到了贾府,见了王夫人和贾母,觉得终于有了亲人,终于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可她忘了,王夫人也是有女儿的。元春在宫里,探春是赵姨娘生的,迎春是庶出,惜春是宁国府的。王夫人真正放在心上的,只有宝玉和元春。她林黛玉,不过是个亲戚家的孤女,养在贾府是情分,不养是本分。
更让黛玉心寒的是另一件事。
上个月,她无意中听到两个小丫头闲聊,说大观园里的工程,从各处挪用了不少银子。其中一个丫头说:“听说是用了林姑娘家里带来的那些东西呢。”另一个丫头赶紧捂住她的嘴:“别胡说,让人听见了。”
黛玉当时站在假山后面,手指紧紧地攥着帕子,指节都泛白了。
她知道那个丫头说的可能是真的。当年父亲的家产,少说也有十几万两银子,加上母亲的嫁妆,足够她在贾府锦衣玉食过三辈子。可这些银子去哪里了呢?她从来没有过问过,因为她觉得贾府不会亏待她。
但现在看来,那些银子恐怕早就被挪用了。修大观园、给元春省亲、上下打点、日常开销——贾府这些年花销巨大,入不敷出,而她那笔银子,就像一块肥肉,送到了饥饿的人嘴边,哪有不吃的道理?
吃了她的银子,却连燕窝都不给她吃了。
这就是人心。
黛玉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去年新换的,藕荷色的绸子,上面绣着兰草。她盯着那些兰草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紫鹃回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了。
“姑娘,你醒了?”紫鹃走过来,“饿不饿?太太送的山药糕,要不要尝尝?”
黛玉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紫鹃,你去把那个荷包拿来。”
紫鹃一愣,“哪个荷包?”
“最底下抽屉里那个。”
紫鹃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拿了。她把那个旧荷包递到黛玉手里,黛玉打开来,抽出里面的几张银票。银票已经有些发黄了,上面的字迹还是林家老宅附近那家钱庄的印记。
“你拿着这个,去外面药铺,给我买些燕窝回来。”黛玉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紫鹃眼眶一下子红了,“姑娘……”
“别说了。”黛玉把银票塞到她手里,“你去吧。”
紫鹃站在那里,眼泪掉了下来。她不是心疼银子,她是心疼黛玉。堂堂林家的千金小姐,当年带着几十万两家产进贾府,如今却要拿自己的体己钱去买燕窝,还得偷偷摸摸地,生怕被人知道了说闲话。
这就是寄人篱下的滋味。
紫鹃擦了眼泪,把银票收好,出门去了。她走角门,绕开了看门的婆子,一路小跑到大街上,找了家药铺,买了一包上好的燕窝,又悄悄回来。她把燕窝藏在柜子里,每天晚上偷偷给黛玉炖一小碗。
可终究是晚了。
黛玉的病,拖了这么久,伤了根本,再好的燕窝也只是杯水车薪。她的咳嗽越来越重,有时候整夜整夜地咳,咳得弯着腰,脸涨得通红,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紫鹃和雪雁轮流守着,两个人都熬得眼眶发黑。
这日傍晚,黛玉咳得尤其厉害,吐出来的痰里带了血丝。紫鹃吓坏了,说:“姑娘,我这就去回老太太!”
黛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手瘦得像枯枝,力气却大得出奇。“别去。”
“姑娘!”
“老太太身子不好,别惊动她。”黛玉喘了几口气,声音断断续续的,“再说……你去说了,也未必见得着。”
紫鹃愣住了。她这才明白,黛玉什么都知道了。
黛玉松了手,闭上眼睛。她的眼睑薄薄的,能看到细微的血管,像一张被风吹皱的蛛网。
“紫鹃,你说,”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人这一辈子,最不该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紫鹃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