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把所有的一切,都托付给别人。”黛玉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格外明亮,亮得有些吓人,“钱财、身家、性命……都托给别人,自己什么也不留,什么也不问。等到你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父亲当年把我托给贾府,把家产也托给贾府。他以为这是最稳妥的,以为至亲骨肉,不会亏待我。可人心这个东西,是会变的。”
紫鹃跪在床边,握着黛玉的手,泣不成声。
黛玉却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像冬天里最后一片没有落下的叶子,还在枝头挂着,风一吹就会掉,但此刻还在。
“别哭。”她说,“我这一辈子,哭够了。”
那天夜里,紫鹃没有去炖燕窝。她把那一包还没用完的燕窝拿出来,坐在灯下,看了很久。燕窝是白色的,半透明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想,姑娘从家里带来的那些金银财宝,大概也像这燕窝一样,原本是洁白温润的,可到了别人手里,就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把燕窝包好,重新藏起来。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贾母院里的鸳鸯。两个人避开了人,紫鹃把黛玉最近的病情一五一十说了,又说了月钱的事、燕窝的事、周瑞家的传的话。
鸳鸯听完,脸色变了。她匆匆进去禀报贾母,没过多久,贾母那边就炸了锅。
老太太拄着拐杖,亲自往潇湘馆去了。她走得很急,身后的丫头婆子们小跑着跟在后面。周瑞家的想拦,被贾母一拐杖拨开。
“让开!”
潇湘馆里,黛玉正歪在床上喝药。听到外面乱糟糟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帘就被人掀开了。贾母颤巍巍地走进来,身后跟着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一大群人。
黛玉想坐起来,被贾母一把按住。
“我的儿!”贾母看见黛玉的模样,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黛玉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又瘦了一圈,两颊深深地凹下去,下巴尖得像一把锥子。手上的青筋根根分明,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老太太转过头,看向王夫人,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
“我的林丫头的燕窝呢?是谁断了她的燕窝?”
王夫人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老太太,不是断了,是前阵子燕窝涨价,先缓了几天。我也让人送了山药糕过去,山药也是滋补的——”
“滋补?”贾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大夫开的方子要燕窝,你给她山药?山药能顶什么用?你当我老糊涂了?”
满屋子的人都噤若寒蝉。王熙凤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
贾母又看向黛玉,心疼得直掉眼泪。“我的儿,你病了这么久,怎么不让人来告诉我?”
黛玉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什么东西,让贾母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老太太身子不好,我不敢惊动。”黛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谁。
贾母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不是不敢惊动,是惊动不了。
她握紧黛玉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
“从今天起,”贾母转向众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林丫头的燕窝、人参,从我的份例里出。谁敢再克扣一分,我绝不饶她。”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林丫头从家里带来的那些东西,当初是我替她收着的。明天就让凤丫头清点清楚,该是林丫头的,一分也不能少。”
王熙凤连忙应了。
王夫人站在一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低着头,捻着手腕上的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捻。
黛玉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没有多少欢喜。
她太清楚了。贾母是贾府的老祖宗,可她毕竟老了。等她百年之后,这府里说了算的还是王夫人。到时候,今日这番话,不过是一阵风吹过,什么都不会留下。
那些金银财宝,就算清点出来了,又能怎样呢?她一个孤女,能跟整个贾府去争吗?争得过吗?
她忽然想起了父亲临终前跟她说的话。林如海躺在病榻上,握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担忧。他说:“黛玉,父亲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你母亲嫁进了贾府。门第虽高,人心难测。你到了那里,凡事多留个心眼,别把什么都交给别人。”
她当时不懂。她以为姥姥、舅母都是亲人,亲人不会害她。
现在她懂了。
太晚了。
那天晚上,潇湘馆很安静。紫鹃给黛玉炖了燕窝粥,黛玉喝了几口,说吃不下了。紫鹃劝了半天,她才又勉强喝了两口。
窗外起了风,竹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叹息声。
黛玉靠在枕上,望着窗外的月色。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竹林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想,她这一生,就像是这些竹影。看起来在贾府的墙内,可终究是别人的墙,别人的影子。
她从扬州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