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
张九拿了一壶酒,两个杯子,跟着杜牧出了城。齐山在城南,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山不高,但路不好走,到处都是石头,有的地方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
杜牧爬到山顶的时候,出了一身汗。
他站在山顶上,看着远处。
长江在远处,灰蒙蒙的,像一条带子。
江对岸是山,一层一层的,远的淡,近的深,像一幅水墨画。
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衣裳也乱了。
他站在风里,头发被吹得像一蓬枯草,他也不理,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
“张九,”他忽然说,
“你看那些山,像不像一堆坟头?”
张九说:“像。”
杜牧说:
“人这一辈子,就是在坟头之间走来走去。”
他坐下来,把酒壶打开,倒了两杯酒。
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这杯给李甘。”他说,
“他在岭南,喝不到好酒。我替他喝。”
他把那杯酒洒在地上,酒渗进石缝里,很快就没了。
他又倒了一杯,自己喝了。
酒是凉的,辣嗓子,他咳嗽了两声。
“张九,”他说,
“你说我这辈子,笑过几回?”
张九想了想,说:
“不多。”
杜牧笑了:
“那就是了。”
他看着远处的长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念了一首诗:
“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
念完了,他沉默了很久。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山上野菊花的苦味。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几根白发在阳光下闪着光。
“张九,”他说,
“你知道吗,尘世难逢开口笑这句,是我这辈子写过的最真的诗。”
张九说:“嗯。”
杜牧说:
“我写阿房宫赋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
“写张好好诗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放下。”
“写赤壁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看透了。”
“现在才知道,什么都能做是假的,什么都能放下是假的,什么都看透了也是假的。”
“只有难逢开口笑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