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杜牧病了。
病得不重,但也不轻。
发烧,咳嗽,浑身没力气。
他躺在床上,盖着两床被子,还是觉得冷。
张九给他熬了药,他喝了,烧退了一些,但咳嗽没好。
裴氏急得不行,每天守在他床边,给他擦汗,给他喂水。
杜牧说:
“娘,你别担心,我没事。”裴氏说:
“你从小就倔,病了也不说。你以为我不知道?”
杜牧笑了:
“娘,你什么都知道。”
裴氏说:“我当然知道。你是我生的。”
杜牧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瘦,很凉。
他把她的手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娘,”他说,
“你别走。”
裴氏说:
“不走,娘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你。”
杜牧点点头,闭上眼睛,睡了。
大中六年十二月,杜牧的病情加重了。
他烧得厉害,说胡话,翻来覆去就几个字:
“顗儿,顗儿,哥对不起你.”
张九守在他床边,给他擦汗,喂药。
裴氏也守着,眼睛哭得红肿。
有一天夜里,杜牧忽然清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裴氏趴在床边睡着了,张九坐在椅子上,也睡着了。
他轻轻地坐起来,没有惊动他们。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几页诗稿,看了看。
那是他年轻时写的几首诗,纸都黄了,墨也淡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首诗,是他二十年前在扬州写的: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他看着这首诗,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背面,看见自己多年前写的一行小字:
“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了。”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老张,对不起你,让你看了我一辈子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