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段成式的心思不在科举上。
他每天晚上抄那些白天记的东西,抄着抄着就忘了时间。
有时候抄到半夜,蜡烛烧完了,他就摸黑坐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事,那条鱼、那朵花、那个犁、那个网。他觉得这些东西比经史有意思多了。
经史告诉他,这个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告诉他,这个世界实际上是什么样子的。
他觉得后者更有趣。
元和十三年秋天,段成式跟着父亲去了眉山。
眉山在成都南边,不算远,走几天就到了。
段文昌去眉山是视察政务的,段成式跟着去,是因为他想去看看一个地方沙縠巷。
他是在一本书里看到沙縠巷这个名字的。
那本书是谁写的他忘了,但书上说,沙縠巷是眉山城里的一条老巷子,巷子里有一棵大槐树,槐树下曾经住过一个姓张的大夫,医术很好,看病不要钱。
段成式不知道为什么对这条巷子特别感兴趣。
也许是因为那个姓张的大夫,也许是因为那棵大槐树,也许只是因为他喜欢沙縠巷这个名字。
沙,是沙子的沙,縠,是绉纱的縠。
两个字放在一起,有一种说不清的韵味。
他到了眉山,安顿好之后,一个人去找沙縠巷。
他在城里转了大半天,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墙头上长着草。
地上铺的是碎石子,走起来沙沙响。巷子不深,走几步就到头了,尽头是一棵大槐树。
段成式站在槐树下,看着那棵树。
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皮裂开一道道深沟,像是老人的皱纹。树叶是深绿色的,密密的,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金。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