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是硬的,被人踩了很多年。
他不知道那个姓张的大夫是不是就站在这块地上给人看过病。
他不知道那个大夫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口音,为什么看病不要钱。
但他觉得,这个人一定很有意思。
他在槐树下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太阳偏西。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手背上,暖洋洋的。
他掏出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眉山有巷,曰沙縠。巷尾有槐,不知其龄,相传有张姓大夫居此,施药不取直。今其人已往,槐犹在焉。”
写完了,他合上本子,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土。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想起三年前,在长安城南的巷子里,一个西域商人坐在墙根底下,摆着一个小摊子,卖玛瑙珠子和和田玉。
那个商人说话很奇怪,总是说听人说的,好像什么都不确定。
但他讲的故事很好听,比书上写的还好听。
那个人后来不见了。
段成式去找过,巷子里空了,只剩一地的槐树叶。
他去私塾找郑先生,郑先生说那个教书先生也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段成式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但他记得那个人说的每一句话,记得那个人坐在墙根底下,半闭着眼睛晒太阳的样子,记得那个人说不一定什么都要有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他觉得那个人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段成式在眉山待了七天。
七天里,他每天都去沙縠巷,坐在槐树下,抄东西。
他抄的不是书上的东西,是他自己想的。
他在想一个问题:
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会飞的鱼、会说话的石头、长在海底的树,有什么用?
他爹说没用。
他爹的幕僚说没用。
他爹请的先生也说没用。
所有人都说没用。
但他觉得有用。
他觉得这些东西就像那棵大槐树。
没有人种它,没有人浇它,没有人管它。
它自己长在那里,长了不知道多少年。它不会结果子,不会做木材,不会给人遮荫。
不,它会给遮荫,但这不是它的用处,它的用处是,它在那里。
你走在巷子里,看见那棵树,觉得好看,觉得安心,觉得这世上还有一样东西是不管有没有用都会存在的。
这就够了。
段成式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
“物之有用无用,不在物,在人。人以为有用,则有用,人以为无用,则无用。”
“然物之存在,不因人以为而改,槐不自知其有用无用,但生而已。”
写完了,他看了几遍,觉得写得不好。
道理是对的,但话太多了。
他想了想,又写了一行:
“槐不知有用无用,但生而已。”
这次好多了。
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棵大槐树。
树叶还在沙沙响,阳光还在碎金一样洒下来。他觉得这个地方他以后还会来的。
段文昌在剑南待了三年,政绩不错,被召回长安,升了官。
段成式也跟着回了长安。
回去的时候是春天,长安城里的槐树刚发芽,嫩绿嫩绿的。
段成式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看见长安城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土黄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离开长安的时候,也是春天。
三年过去了,他长了三岁,看了很多地方,记了很多东西。
长安城没怎么变,但他变了。
他说不清自己哪里变了。
也许是眼睛变了。以前看长安城,觉得就是一座城。
现在看长安城,觉得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棵树,都有自己的故事。他不知道那些故事是什么,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就像那棵大槐树。
你不知道它长了多少年,但你看见它,就知道它在那里很久了。
回到长安之后,段成式的生活又恢复了老样子。
白天读书,下午在城里转,晚上把白天记的东西抄下来。
他爹段文昌比以前忙了,没时间管他。
他娘去世得早,家里也没人能管他。
他就这么自由自在地过着,像一棵没人管的树,自己长自己的。
但他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他想写一本书。
不是那种正经的书,不是经史,不是子集,不是诗话。
是一本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记下来的书。
他在四川看见的、听见的、想到的,他在长安城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