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昌三年(514年),北魏决定对南朝的梁国发动大规模西征,目标直指蜀地。这个烫手山芋,最终被甩给了高肇。他被任命为平西大将军、都督诸军事,统率步骑十余万,准备南下攻取益州。让一个毫无军事经验的外戚去统领全国兵马,打一场国运之战,这本身就透着诡异。史家推测,这可能是宣武帝受不了朝野对高肇的普遍怨恨,借着战争把他调离权力中枢的一种方式;也可能是高肇自己试图通过建立军功来洗白自己、巩固地位——毕竟,还有什么比打胜仗更硬的资本呢?
然而,这场西征从一开始就透着各种不靠谱。高肇根本没有指挥大兵团作战的经验,到了前线手忙脚乱。更要命的是,他离开洛阳后,朝中那些被他打压过的势力立刻开始蠢蠢欲动。他在洛阳的权力真空,无人填补,也没有真正信得过的心腹可以留守。他就像一个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然后把篮子摆别人家门口的人。
历史的剧本远比他想象的跌宕。延昌四年(515年)正月,大军还在前线磨蹭,后方突然传来惊天噩耗:年仅三十三岁的宣武帝元恪驾崩了!消息传到军中,高肇的第一反应堪称影帝级别。他不仅是为外甥哀痛,更是为自己未卜的前途恐惧。史载他“哀痛惊愕,非唯仰慕,亦私忧身祸,日夜悲泣,至于羸悴”——他不是只哭皇帝外甥,更是在哭自己。他立刻明白,那个能罩着他的人没了,他成了无根之萍。他连夜赶回洛阳,日夜兼程,到了京城时已经形销骨立。
回到洛阳后,高肇直奔太极殿哭祭宣武帝的灵柩,哭得撕心裂肺,形容枯槁。但这眼泪,救不了他。此时朝中主事的,是太尉高阳王元雍和领军将军于忠。元雍是献文帝之子、孝文帝的弟弟,属于被高肇压制多年的宗室势力;于忠是已故于皇后的族人,对高肇恨之入骨。两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高肇哭祭完毕,按照安排被引入舍人省西廊,还没来得及反应,几名早已埋伏的壮士一拥而上,将他扼杀。《魏书》记载了当时的恐怖一幕:“肇入省,壮士扼而拉杀之。”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对白。一代权臣,就这样被活活勒死在宫中一处走廊里,死时连喊叫都来不及发出。
次日,朝廷下诏公布其罪状,称其“罪恶滔天,人神共愤”,并表演式地说他“刑书未及,便至自尽”——意思是我们正要依法审判他,他自己羞愧难当,先一步自杀了。这是古代政治中典型的杀人诛心:人明明是被处决的,偏要给你安一个“畏罪自杀”的官方定论,让你死后连尊严都没有。他的官职爵位全部被削除,只按普通士人的规格草草埋葬,连陪葬品都只是一口薄棺、几件破衣。
但历史就这么讽刺。高肇死后,灵太后(胡太后)临朝听政,为了缓和各方矛盾,也许是为了安抚高肇家族残存的势力(高肇的侄女高英当时已是太后),不久又追赠高肇为营州刺史,恢复部分名誉。到了永熙二年(533年),更离奇的事情发生了——孝武帝元修下诏,追赠高肇为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师、大丞相、大司马、录尚书事、冀州刺史……这一长串头衔,几乎囊括了北魏最高的官爵,堪称“死后大满贯”。一个生前被定性为“巨恶元憝”的人,死后十几年又被追封为帝国第一功臣,这不叫“春秋笔法”,这叫“政治橡皮泥法则”——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第五幕:身后事与身后名
高肇死后,他这一支的高氏家族迅速衰落,但并未完全绝迹。他的儿子高植,据《魏书》记载,历任多州刺史,为政清廉,颇有能名,被称为“良刺史”。这位二代与老子的行事风格截然相反,以至于时人都惊叹“父子异志”。或许高植正是从父亲血淋淋的结局中吸取了教训,明白靠裙带关系和阴谋诡计不能长久,唯有踏实做事才能善终。
至于高肇的侄女高英,也就是那位被立为皇后的高氏,在宣武帝驾崩后顺理成章成为皇太后。但她很快就被灵太后(胡太后)架空,幽禁于瑶光寺中,出家为尼。后来胡太后被幽禁期间,高太后曾被短暂迎回宫中,但胡太后复出后,高太后旋即暴毙,死因成谜。《魏书》的记载讳莫如深,但时人都明白,这不过是宫廷斗争的又一轮轮回。老高家靠宫斗起家,最终也覆灭于宫斗,求仁得仁。
《魏书》对高肇的评价,其实是分裂的。在执笔修史的文人士大夫魏收笔下,高肇的形象被严格区分成两个版本:“官方版本”说他“出自夷土,时望轻之”,结党营私、残害忠良,是一个典型的奸臣形象;但“民间版本”(或者说隐藏版本)又补充了一句:“在位居要,留心百揆,孜孜无倦,世咸谓之为能。”意思是这个人虽然出身低、品行差,但干活儿很卖力气,处理政务能力不俗,当时人也承认他“能干”。
这种“一鱼两吃”的评价方式,其实挺有意思。它说明高肇不是简单的好人或坏人,而是一个复杂的人。他的悲剧在于,能力的“硬件”全都用在了错误的方向上。他本可以成为一个勤勉的能臣,但偏偏选择了做一条疯狂的忠犬。他的“勤奋”是真实的,“构陷”也是真实的,两者并行不悖。一个没有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