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恰恰是这位元冠受的存在,为后来鲜于修礼被杀埋下了致命的引线。因为他的父亲北海王元颢,当时并未失势,反而一直在北魏朝廷担任要职。这意味着,起义军内部至少有一部分将领,通过元氏宗室的关系网,保持着和朝廷的暗中联络。
再加上一个叫元洪业的将领。这个人的具体出身史载不详,大概率也是北魏宗室疏属或赐姓元氏的鲜卑贵族。他和元冠受一样,骨子里就不认为造反是条正道,满脑子想的都是“遭招安”,回去继续当官。在他们眼里,鲜于修礼就是一个暂时可以利用的莽夫,一个通往荣华富贵的跳板。
鲜于修礼本人呢?大概率是个有勇有武、有一定组织能力、但政治手腕明显不足的“草莽英雄”。他能打硬仗,却未必看得懂身边这群人各自的小九九。他能统率十万人马冲锋陷阵,却镇不住核心层里那几颗躁动不安的心。
这就是典型草根起家的困境:队伍膨胀得太快,你来不及消化;山头太多太杂,你无力整合。把一帮各怀鬼胎的“牛人”凑在一起很容易,只要你有饭吃、有仗打就行。但要把他们的目标拧成一股绳,让每个人都真心相信你所描绘的未来,这需要超越单纯军事指挥的更高层级的能力——政治能力、组织能力、意识形态能力。
鲜于修礼显然不具备这些。他更像个“起义主持人”,而不是精神领袖或政治导师。这一点,他的继任者葛荣稍强一些(至少葛荣懂得称帝建号),而后来真正终结北魏的尔朱荣、高欢那帮人,则是顶尖段位的行家里手。
第六幕:刀子,从背后捅来
孝昌二年(526年)八月,历史的齿轮开始转动。这时节距鲜于修礼起兵已过去了约八个月。起义军在定州城下久攻不克,士气开始出现疲态。朝廷方面呢?五鹿惨败后,北魏一面调集新的兵力,一面暗中加大了对起义军内部的分化瓦解工作。而突破口,就在元洪业和他身边的那帮“招安派”身上。
具体是怎么联络上的、开出了什么价码,史书没有详细记载。但合理推测:元洪业通过元冠受这条线,与朝廷搭上了关系。朝廷许他高官厚禄,条件是——干掉鲜于修礼,带着这支队伍投降。于是,一场改变河北起义走向的“密室狼人杀”正式上演。
八月的一天,大概是在某次军议之后,或者是在某个夜晚的营帐之中,元洪业等人发动了突然袭击。鲜于修礼,这个带着十万人马纵横河北的带头大哥,没有死在长孙稚的大军面前,没有死在定州城下的攻城战中,却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这个死法,太憋屈了,也太典型了。翻翻中国历代农民起义史,有多少带头大哥是倒在内部清洗上的?陈胜被车夫庄贾所杀,黄巢被外甥林言所杀,李自成在九宫山被地主武装杀了之后手下还闹过内讧。这里面当然有叛徒的个人野心,有朝廷的收买策反,还有一个更残酷的规律:一个完全靠利益和生存危机捆绑在一起的暴力集团,一旦面临战略僵局或外部诱惑,内部的离心力就会呈指数级增长。
鲜于修礼没有自己的“政委体系”,没有一套能让兄弟们产生信仰的话语体系。他只有人马、刀枪和“抢饭吃”的口号。这样的人马,能雪中送炭,也能随时反噬。
顺便提一句,鲜于修礼的死亡时间,在史书里存在一个小争议。《魏书·肃宗纪》和《资治通鉴》都记载他死于孝昌二年八月。但出土的《元湛墓志》却提到,鲜于修礼在当年五月已经被杀。有人据此推断,墓志可能更接近当时流传的消息(或者朝廷“报喜不报忧”的习惯性操作),但主流史学界仍以正史记载的八月为准。不管五月还是八月,有一点是确定的:他死在那个并不凉快的夏秋之交,连秋天造反成功的滋味都没尝到。
第七幕:葛荣接手——你死之后,洪水滔天
鲜于修礼死了。元洪业大概正在憧憬朝廷封赏的圣旨,想象自己洗白上岸、加官进爵的美好未来。但他忘了一件事:在这个狼群里,最凶猛的那匹狼,正冷眼看着这一切。这匹狼,叫葛荣。
葛荣,同样是怀朔镇出身,大概率也是鲜于修礼的老乡或旧识,起事之初就跟着鲜于修礼干。史书对他早期角色没有明确界定,只说他后来成了鲜于修礼的“部将”。但这个人,显然比鲜于修礼更心狠手辣,也更懂谋略。
鲜于修礼被杀的消息传来,葛荣的反应堪称光速。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集结自己的亲信力量,以“为大哥报仇”的名义,向元洪业一党发动了致命的反击。元洪业大概还没从干掉大哥的兴奋中回过神来,就被葛荣反手一刀送上了路。
这一招,太漂亮了。对内有道义旗帜——“我给大哥报仇”,谁敢反对?对外有政治利益——铲光了投降派,起义军从此只有一个声音。葛荣从一个普通部将,瞬间变成了这支十余万大军当仁不让的新领袖。鲜于修礼攒了八个月的家底,原封不动、完美无缺地交到了葛荣手上。
接下来大家都知道了。葛荣接手后立刻鸟枪换炮,在这年九月就自称天子,国号“齐”,改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