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宫中的情报网络早已被“徐郑”布控得密不透风。消息走漏了。郑俨和徐纥得知密诏内容后,“竦惧”——不是一般的害怕,是汗毛倒竖、脊背发凉的极度恐惧。尔朱荣是什么人?那是长年在边疆用鲜血洗澡的军阀,麾下的契胡铁骑,战斗力冠绝天下。他的刀,不像朝堂上的文官那样可以商量。一旦他带兵入京,郑俨和徐纥的下场,用脚趾头都能想清楚。
面对灭顶之灾,历史为他们递上了一支笔,让他们在自己的命运判决书上签字。摆在他们面前的有两条路:一,立刻放弃所有,逃命天涯;二,干掉那个不听话的皇帝。在选择的天平上,他们几乎毫不犹豫地,将全部的砝码压在了后者。
他们找到胡太后,进行了那场遗臭万年的密谋。史书的记载冰冷而简洁:“郑俨等竦惧,遂说太后鸩帝。”他们用恐惧和利益作为说辞,成功说服了一个母亲,用鸩酒,亲手终结了自己十九岁儿子的生命。
武泰元年二月,孝明帝元诩“暴崩”。紧接着,“天下咸言俨计也”——普天之下,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郑俨的毒计。这不仅仅是一场谋杀,这是对天地人伦最彻底的践踏,是权力对人性的终极吞噬。这杯鸩酒,不仅杀死了帝国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更毒杀了北魏政权残存的最后一丝合法性,也毒杀了他们三人自己未来的所有可能性。
他们以为,除掉隐患,就可以高枕无忧,继续他们荒诞而奢靡的权力游戏。他们不知道,他们亲手撕开的,是通往地狱深渊的裂口。
第四幕:血染黄河——河阴之变与“绝代双骄”的终局
孝明帝一死,“徐郑合伙公司”立刻启动了危机公关——他们选了一个年仅三岁、尚在襁褓中的宗室幼童元钊,立为新帝,企图继续自己的提线木偶游戏。
但他们这次面对的对手,是乱世枭雄尔朱荣。尔朱荣手握重兵,雄踞一方,正愁没有名正言顺的借口染指最高权力。现在,太后和她的男宠毒死了皇帝,弑君之罪,罪在不赦!这是老天爷送来的、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完美出兵理由。
尔朱荣迅速发布了一篇慷慨激昂的讨逆檄文,内容大意是:逆臣郑俨、徐纥,蛊惑太后,鸩杀君王,人神共愤。我,尔朱荣,将率领正义之师,讨伐奸佞,为大行皇帝复仇,匡扶魏室!檄文一出,天下震动。尔朱荣的虎狼之师,随即从晋阳出发,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扑洛阳。
当真正的铁与血逼近时,洛阳宫廷里的所有纸老虎,瞬间现了原形。我们这两位主角,在末日降临之际,展现了截然不同的逃亡姿态。
郑俨的选择:跑回老家,做最后的挣扎。 他逃离洛阳,逃回了自己的根据地荥阳。他找到了担任荥阳太守的堂兄郑仲明,兄弟俩一合计,决定凭借家乡的宗族势力和地理优势,举兵对抗尔朱荣。郑俨的算盘打得很响,荥阳郑氏是百年大族,门生故吏遍布郡县,只要自己登高一呼,必定应者云集。
然而,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高估了自己的人品和影响力。他平日里骄奢淫逸,刻薄寡恩,对下属和族人并没有多少恩义。当他需要别人为他卖命时,他得到的不是忠诚,而是冰冷的刀锋。他的部下迅速发动了叛乱,将他斩杀。首级被割下,作为献给尔朱荣大军的投名状,快马加鞭送到了洛阳。这位一生靠脸吃饭、靠脸发迹、靠脸乱政的男人,最终,身首异处,那张曾经“壮丽”的面孔,再也没有任何意义。颜值,在钢刀面前,终究只是一层薄纸。
徐纥的选择:再次启动影帝模式,上演极限逃亡。 与郑俨的莽撞不同,徐纥在逃亡这件事上,同样展现了他超凡的处理能力。尔朱荣大军即将抵达黄河边的河桥时,洛阳城已乱作一团。徐纥在混乱中,再次拿出他的看家本领——假传圣旨。他矫诏夜开殿门,从皇家马厩里夺取了十匹最精良的御马,然后带着亲信,趁着夜色,一路向东狂奔。
他的第一站,逃到了兖州,投奔了时任泰山太守的羊侃。羊侃是当时的名将,为人豪爽,收留了他。徐纥惊魂甫定,又开始发挥他的“特长”。他极力劝说羊侃起兵,割据兖州,对抗尔朱荣。羊侃被他说动,果然举起了反旗。但尔朱荣的大军势不可挡,羊侃的军队很快被击败。兵败之际,徐纥再次为迷茫的羊侃指明方向:“事已至此,魏不可留。南梁武帝萧衍宽厚爱才,不如率众南归,不失封侯之位。”
这个建议被采纳了。羊侃和徐纥率领部曲,突破重围,渡过淮河,投奔了南朝梁国。梁武帝萧衍对于北方来投的人才一向热烈欢迎,徐纥最终在江南安度了晚年,老死于异乡。
他们俩一个身首异处,一个窜死江南,算是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了代价。然而,整个洛阳城、整个北魏帝国的精英,却为他们陪了葬。
尔朱荣的大军进入洛阳后,发现前来迎接自己的朝廷百官,神色惶恐,礼仪不周,许多人还暗自为幼主元钊和胡太后惋惜。尔朱荣本就对洛阳权贵的腐朽深恶痛绝,又怀有取而代之的巨大野心,他意识到,和平接管绝无可能,只有将旧势力彻底铲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