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黄昏。
兴道城内节度使府,杨守忠正对着一桌几乎未动的晚膳发呆。烛光下,他眼窝深陷,胡须杂乱,这三个月他老了十岁不止。
“节帅,信使回来了。”亲兵在门外低声禀报。
杨守忠猛地抬头:“快传!”
两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被带入堂中。他们是十日前派往凤州打探消息的,此刻衣衫褴褛,面色惶恐。
“如何?满存那边...”杨守忠急问。
两名信使扑通跪倒,为首一人颤声道:“节帅...凤州,没了!”
“什么?!”杨守忠霍然站起,“说清楚!”
“满存...满存降了。四月二十夜,杨监军欲夺权,被满存反杀。次日,满存开城投降,曹延已入主梁泉...”信使的声音越来越低,“如今凤州全境,都已插上凤翔旗号...”
杨守忠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屁股坐回椅上。虽然早有预感,但真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如遭重击。凤州一降,他在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就没了。曹延的忠义军随时可以南下,与李倚合围...
“还有...”另一名信使迟疑道,“我回来途中,听到传闻,说曹延不日将率军南下增援洋州...”
“够了!”杨守忠暴喝一声,将桌上的碗碟扫落在地,瓷片四溅。两名信使吓得伏地不敢动。
亲兵闻声入内,见状忙将信使带下。堂中只剩杨守忠一人,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冷静下来。不能乱,现在还不能乱。他还有三万人,还有粮草,还有...对,还有义父,还有杨守亮、杨守贞、杨守厚这些兄弟。
他们不会坐视不管。
“来人,”他哑声道,“再派信使,去兴元,去龙剑。问他们,援军何时能到!”
然而接下来的日子,坏消息如潮水般涌来。
五月初七,从阆州方向逃回的溃兵带来了更坏的消息:阆州治所已在四月末被华洪攻克,刺史战死。
杨守亮派去的第二波援军主将符昭,竟被华洪吓退,不战而逃。
“废物!都是废物!”杨守忠在府中暴跳如雷。他忽然想起什么,“那杨子实、杨子迁、杨子钊呢?守亮的三个义子不是带了一万兵马去增援吗?”
亲兵垂首:“据溃兵说...三位杨将军见势不妙,在阵前...率部投降了。”
“投降?!”杨守忠瞪大眼睛,“一万人,一仗未打,就降了?!”
“是...华洪承诺,降者不杀,原职留用...”
杨守忠跌坐椅中,浑身冰凉。杨守亮的三个义子都降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杨守亮在山南西道已经众叛亲离,意味着那些所谓的“兄弟义气”,在生死面前一文不值。
也意味着,不会再有援军了。
五月中旬,更远的消息传来。西川军分两路攻入龙州、剑州,杨守贞和杨守厚派去阻击的军队节节败退,如今已退守州府,自身难保。
每一道消息,都像一块巨石,压在杨守忠心上,也压在城中三万将士心上。
李倚的攻心战术开始显现效果。每日射入城中的箭信,内容越来越具体,越来越致命:
“告兴道将士:凤州满存已降,受封如故。阆州已克。杨子实、杨子迁、杨子钊率万军来投,皆得厚待。尔等困守孤城,尚待何为?”
“龙州、剑州指日可下,杨守贞、杨守厚败亡在即。杨守亮元气大伤,自顾不暇。天下虽大,已无尔等容身之地。”
城头守军开始私下传阅这些信件。起初将领还严令收缴,后来发现根本禁绝不了——今日收了,明日又有新的射进来。况且...不少将领自己也在看。
杨守忠能感觉到变化。那些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看他的眼神不再是从前的敬畏,而是多了些别的东西——怀疑,焦虑,甚至...怨恨。
五月二十,粮官来报:城中存粮,按目前消耗,尚可支撑八个月。
“八个月...”杨守忠喃喃重复。若是从前,他会觉得安心。但现在,他只觉得恐惧——八个月,足够李倚从凤翔调来更多兵马,足够曹延整顿好凤州兴州后南下,足够两川彻底平定龙剑...
也足够城中这数万人,在绝望中崩溃。
当晚,他召集众将议事。大堂内坐了二十余人,都是军中将领。烛光摇曳,映着一张张或疲惫、或麻木、或闪烁不定的脸。
“诸位,”杨守忠强打精神,“如今局势,想必大伙心中有数。凤州已失,阆州已陷,龙剑危急。但我兴道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将士用命,尚可一战。”
他顿了顿,扫视众人:“李倚围而不攻,是惧我兵锋。咱们只要固守待援,必有转机。义父和守亮在兴元尚有数万兵马,待整合完毕,必来解围...”
话未说完,角落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杨守忠脸色一沉:“谁?有话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