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满看着婉儿笑得如此开怀,自己也笑得眼睛眯成了缝,脸上那两小团红晕更深了些,像是被这笑声暖热了。她得意地朝婉儿眨了眨眼,正要再讲一个更逗的——关于镇上私塾先生喝醉酒,抱着他家养的大白鹅当娘子,非要给鹅盖红盖头拜堂的糗事。
就在这时——
“呵。”
一声极其轻微、短促、带着冰渣摩擦般质感的冷笑,如同极地寒风刮过薄冰,突兀地插入了这温馨的笑语之中。
声音来自冰窟角落。
穆青雪依旧盘坐于地,身下蔓延的惨白冰晶已覆盖了她大半身躯,如同半身嵌入冰壁的玉雕。她身上的白色裘衣(与苏小满身上那件同源,但更旧更单薄)同样被厚厚的冰霜覆盖,几乎与冰层融为一体。她低垂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那只握着寒玉凝魄簪的手,被冰晶覆盖了大半,只露出几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
她似乎刚从某种深沉的、与冰寒同调的沉寂中短暂抽离。那声冷笑,并非针对婉儿或苏小满,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对自身所处环境或某种冰冷思绪的回应。
然而,这声冷笑,却像是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瞬间浇灭了冰窟中刚刚升腾起的暖意与欢笑。
婉儿那清脆如银铃的笑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无形的寒冰扼住了喉咙。她虚幻的魂体猛地一僵,纯净的光晕瞬间凝固,如同受惊的小鹿般,带着一丝茫然和尚未褪去的笑意残留,怯生生地、小心翼翼地望向了角落那道冰封的身影。刚刚绽放的笑靥凝固在脸上,带着一丝无措的脆弱。
苏小满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住,如同被冻在了脸上。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裹紧了身上那件宽大的旧裘袍,有些忐忑地、带着点埋怨地偷偷瞥了穆青雪一眼。冰窟内刚刚被笑声驱散的寒意,仿佛瞬间以百倍的速度反扑回来,冻得她裸露的指尖微微发麻。
死寂,再次笼罩。只剩下玄冰凝结的细微声响和莲台玉液缓慢旋转的低吟。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冰冷中——
穆青雪那被冰晶覆盖、低垂的头颅,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咔嚓”冰晶摩擦声,抬了起来。
覆盖在她眼瞳上的厚重白翳,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拂开了一丝缝隙。那双曾清冷如寒潭、此刻却如同蕴藏着万载冻土的眸子,透过白翳的缝隙,极其淡漠地扫过莲台上笑容凝固、光晕僵滞的婉儿,又极其缓慢地、毫无温度地落在了裹着旧裘袍、一脸忐忑的苏小满身上。
她的目光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如同在审视两件无关紧要的冰雕。
然后,她那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瓣,极其轻微地、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一个冰冷、平直、毫无起伏、仿佛用冰锥凿刻出来的声音,极其突兀地、一字一顿地响起在死寂的冰窟中:
“一个雪人。”
“走在路上。”
“很热。”
“它说。”
“我快化了。”
“于是。”
“它去相亲。”
“想找个。”
“冰箱。”
声音落下的瞬间。
“咔嚓嚓嚓——!!!”
冰窟内,靠近穆青雪盘坐位置的那一面冰壁上,悬挂着的几丛原本生机勃勃、在冰窟极寒中依旧顽强舒展着细长翠绿叶片、开着零星淡紫色小花的——万年寒潭兰,如同被瞬间投入了绝对零度的冰狱!
叶片上凝结的露珠瞬间炸裂成细小的冰晶!翠绿欲滴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所有光泽,变得灰败、僵硬、卷曲!那柔韧的叶脉如同被无形的寒冰之力冻结、撑裂,发出细微的爆响!淡紫色的小花更是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机,花瓣迅速枯萎、凋零、化为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整丛兰花,从鲜活到彻底化作覆盖着厚厚白霜的、如同冰雕标本般的死物,仅仅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一股比之前更加浓烈、更加纯粹的、仿佛能冻结灵魂本源的极致寒意,以穆青雪为中心,如同无形的冲击波般瞬间席卷了整个冰窟!
婉儿被这股寒意扫过,虚幻的魂体猛地一颤!纯净的月白光晕剧烈地波动、收缩,仿佛随时会被冻结!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虚幻的脸上血色尽褪(如果魂体有血的话),只剩下惊恐的惨白,刚刚恢复的些许生气荡然无存,如同受惊后缩回壳中的小兽。
苏小满更是被冻得一个激灵!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裹在旧裘袍里的身体瞬间僵硬,呼出的白气在离开嘴唇的刹那便冻结成细小的冰粒,噼里啪啦地砸在冰面上!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被冻住了,连思维都变得迟钝、凝滞!
“师……师父……”苏小满抱着胳膊,冻得声音都在发抖,带着哭腔和浓浓的怨念,“您……您这笑话……比……比这冰窟还冷……我……我鸡皮疙瘩都……都冻成冰疙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