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那条窄巷的时候，董远方就知道顾佑安说的“稍微有点儿远”是什么意思了。

    从市委家属院出来，前半段路还算顺畅，沿着建设大街往东开了十来分钟，虽然路面不算宽，但好歹是柏油路，车子跑起来平稳。

    可拐进老城区之后，路况急转直下。

    先是柏油路面变得坑坑洼洼，像一块被虫蛀过的旧木板，到处是修补的痕迹。

    沥青补丁摞着沥青补丁，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鼓起来，有的地方凹下去，车轮碾过去，车身左右摇晃，像一艘在风浪里颠簸的小船。

    董远方被颠得身体不时往左边歪一下，右手本能地抓住了车门上方的扶手。

    然后是路面变窄。

    原本还能勉强双向通行的街道，到这里只剩下一车多宽，路两边停着一些破旧的面包车和三轮车，把本就不宽的路面挤得更窄了。

    路铭久把车速降得很低，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车辆和行人之间，方向盘左打一把、右打一把，像是在穿针引线。

    董远方透过车窗往外看，两边的建筑明显比新城区的要旧得多。

    大多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楼房，红砖外墙，没有贴瓷砖，风吹雨打了几十年，砖缝里的水泥已经剥落，露出发黑的缝隙。

    有些楼房的窗户还是老式的木窗框，玻璃上用白漆写着“出租房屋”的字样。

    一楼的门面房开着各种小店，五金店、粮油店、理发店、小卖部，招牌五花八门，有的是喷绘布做的，有的是手写的木板，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但那种杂乱和陈旧的感觉，扑面而来。

    “书记，这是老城区云同矿务局的老家属区。”

    顾佑安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像是在为路况不好做解释：

    “这条路是当年矿务局自己修的，后来矿务局改制了，移交给了地方，但一直没纳入市政道路的改造计划。年久失修，确实是有点儿颠。您见谅。”

    董远方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反而认真地看着窗外那些老旧的楼房，像是在观察什么。

    “顾主任，”

    他开口了，语气平和：

    “各地的老城区都这样，尤其是工矿企业附近，道路问题比较严重。这不是云同一个地方的问题，是普遍现象。我在唐海的时候，老城区也有类似的情况。城市发展有先有后，基础设施欠账多，得慢慢还。”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既没有抱怨，也没有假客气。

    顾佑安听在心里，觉得这位新书记确实跟有些人不一样。

    有些人遇到这种情况，要么脸色不好看，要么嘴上不说心里记着，要么假惺惺地说“没关系”但语气里全是介意。

    董远方是真心实意地在理解，而且从他提到唐海老城区的细节来看，他不是在说套话，是真的见过、经历过。

    车子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停了下来。

    门脸不大，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粮油店中间，宽不过两扇门。

    门口挂着一块木质的招牌，上面刻着“黄原家菜馆”五个字，字体是手写的楷书，漆面有些斑驳了，但笔画依然清晰。

    招牌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二十三年老店”。

    门口两侧各挂着一串红灯笼，灯笼的光是暗红色的，照在青灰色的墙砖上，给这条陈旧的老街添了几分暖意。

    董远方下了车，站在路边的道牙上，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

    二十三年，那就是八十年代末开业的，正是云同矿务局最红火的年头。

    改革开放后的新事物涌现进来，下海经商的多，据说这个店的老板，就是云同矿物局机关食堂里的大厨。

    那时候矿上的效益好，工人们的工资高，周边的餐饮、娱乐、服务业跟着水涨船高。

    这条街当年应该是很热闹的，路边停的应该不是破旧的面包车，而是当时还算稀罕的桑塔纳。

    二十多年过去了，矿务局变成了云同煤业，老家属区变成了城市的“死角”，这条街也安静了下来。

    只有这家菜馆还开着门，红灯笼还亮着，像是一块不肯熄灭的炭火，在灰烬里慢慢燃烧。

    顾佑安从副驾驶下来，快步走到董远方身边，微微侧身，手朝门口方向一引：

    “书记，就是这儿。别看门脸不大，菜做得确实是地道，回头客多。老板姓贺，在这儿干了二十多年了，手脚干净，人也本分。”

    董远方点了点头，转身对正从驾驶座下来的路铭久说了一句：

    “路师傅，停好车就过来，一起吃。”

    路铭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顾佑安一眼。

    顾佑安朝他点了点头，意思是“书记说让你来你就来”。

    路铭久这才应了一声“好嘞”，去旁边找停车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