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和又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进茶几上的烟灰缸里。
烟灰缸是玻璃的,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说明他来了不止一会儿。
“老贺,”
周安和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闲聊的语气:
“听说这个新书记,话不多。昨天到现在,都没问老萧云同的情况。”
贺安邦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坐下来,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接话,而是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茶水是龙井,第二泡,味道刚好。
周安和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你说这是沉得住气呢,还是心里没底?”
贺安邦放下茶杯,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眼睛里没有什么笑意。
“也许人家胸有成竹呢?”
他说,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周安和嗤了一声,把烟蒂狠狠摁进烟灰缸里,拧了一下。
“算了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以为然:
“云同不是唐海。唐海是什么地方?海边,开放前沿,工业底子好,政策活。云同是什么地方?高原上的煤城,地下挖了多少年了,地面上的事比地底下复杂一百倍。他能在唐海干好,不一定能在云同干好。”
贺安邦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份尚未签阅的文件上。
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多年,他学会了一件事,在新领导还没摸清情况之前,不要轻易对任何人下判断,更不要轻易表露自己的态度。
周安和可以在他办公室里发牢骚,那是周安和的事;他贺安邦要是跟着点头,那就成了两个人的共识,传出去就是“贺安邦和周安和对新书记有看法”。
他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地毯是深灰色的,绒毛被踩得有些扁了,但还保持着基本的整洁。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敲门,而是干脆利落的两下,“咚咚”。
贺安邦还没来得及说“请进”,门已经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市委常委、统战部长张裕安。
张裕安五十出头,身材不高,但很壮实,圆脸,浓眉,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像一个和气生财的生意人。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夹克衫,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浅灰色的鸡心领毛衣,没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贺安邦和周安和都随意得多。
“哟,周书记,来这么早?”
张裕安一进门就看到了沙发上的周安和,笑着打趣:
“怎么,又来跟贺市长要钱了?”
周安和把手中刚抽出一半的烟又塞回了烟盒,笑着回应:
“张部长,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周安和就知道伸手要钱似的。云城区是主城区,市里的门面,我多要点儿钱不也是为了咱们云同的面子嘛。”
张裕安哈哈一笑,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靠,姿态松弛得很。
贺安邦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端着水杯走到饮水机前,给张裕安也接了一杯水,递过去。
“张部长,今天怎么来这么早?统战部那边不忙?”
张裕安接过水杯,道了声谢,喝了一口,说:
“忙,怎么不忙。但今天不是新书记第一次开常委会嘛,我早点过来,跟你们碰个头,省的待会儿在会上说错话、办错事。”
贺安邦坐回自己的位置,笑了笑,没接这个话题。
周安和倒是接得快:
“张部长,你这就不对了。你是搞统战工作的,咱们班子里最会说话的人,你要是说错话,那我们这些人岂不是连嘴都张不开了?”
张裕安摆了摆手,笑着说:
“别别别,我就是个搞统战的,跟各民主党派、工商联、无党派人士打打交道,说好听点儿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说难听点儿就是‘到处说好话、到处当好人’。真要论干实事,还是得靠贺市长、靠你周书记。”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