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听着身旁妻子均匀绵长的呼吸,自己却没有多少睡意。
身体是累的,精神却有些过于清醒。
过山车那种完全失控的、令人心悸的感觉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一种奇异的空明。
他很少有这样的体验。
身为帝王,他的睡眠向来很浅,警醒是刻入骨子里的本能。
即便是在这安全的、陌生的时代,头几日他也难以安枕。
但今夜,在经历了那样喧闹甚至荒唐的一天后,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听着妻子和幼子平稳的呼吸,他竟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慵懒的松弛。
那些奏章,那些朝议,那些边疆的战报,后宫与前朝微妙的平衡,太子与诸王之间隐现的波澜……曾经占据他全部心神、令他夜不能寐的种种,此刻仿佛都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
清晰印在脑海的,反而是女儿们欢笑的脸,小兕子叽叽喳喳的童言,观音婢递来温水时温柔的眼神,还有……李泰那小子惨白着脸、强撑着站直,却又在摩天轮上望着夜景微微出神的侧影。
“风大……”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自己当时的评价,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何止是风大。那简直是……他搜肠刮肚,也难以用过往的经验准确形容那几十秒的感受。
非人能控之力,天地颠倒之眩。与征战沙场的生死一线不同,那是纯粹的、对未知和失控的恐惧,是肉体凡胎在奇巧机械面前的渺小无力。
可奇怪的是,此刻回想,那份惊悸之外,竟也品出了一丝别样的滋味。
一种彻底放下掌控,将自身交付出去的……奇异体验。
还有,在至高点,看到脚下缩小的、流光溢彩的世界时,那瞬间涌上的、近乎于“抽离”的平静。
他翻了个身,面向妻子。
月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她恬静的睡颜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他静静看了片刻,伸出手,极轻地,用指尖碰了碰她散落在枕畔的一缕发丝。柔软,微凉。
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时代,这个光怪陆离、充满他无法理解之事物的世界,唯有身旁之人,是亘古不变的熟悉与温暖。
是她,还有孩子们,构成了他与这个新世界之间最坚韧的纽带。
今日种种,荒诞,喧闹,甚至有些“不成体统”。
但,似乎……也不坏。
至少,他看到了一向端庄的长乐眼中闪烁的兴奋光芒,看到了城阳掩嘴轻笑时少有的活泼,看到了兕子纯粹到极致的快乐。
甚至看到了青雀那小子褪去沉稳伪装后,属于少年人的真实反应——恐惧,狼狈,以及事后的那点不服输和隐秘的向往。
家!这个词在他心中划过,带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具体、更温暖的份量。
不仅仅是那座象征至高权力的宫殿,不仅仅是血脉相连的责任。
而是在一起,经历好的、坏的、寻常的、不寻常的,分享欢笑,分担狼狈,在陌生的星空下,找到彼此依偎的熟悉温度。
他闭上眼,将脑海中那些翻腾的思绪缓缓压下。
鼻尖萦绕着妻子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馨香,混合着被褥洁净的阳光气息。
窗外的夜色温柔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模糊的汽车驶过的声音,更衬托出此处的安宁。
睡意终于如潮水般温柔漫上。
这一次,没有铁马冰河入梦,没有案牍劳形烦心。
只有一片沉静的黑暗,和黑暗深处,一点点晕染开的、属于“家”的,暖而安稳的光晕。
别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月光无声流淌,守护着这一室酣梦,与梦中人。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没完全穿透窗帘,别墅里一片静谧。
李逸是被脸上某种湿漉漉、带着奶香的触感弄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对上一双近在咫尺、乌溜溜的大眼睛。
“锅锅!太阳晒屁股啦!起床啦!”
兕子趴在他床边,小手正努力地试图扒开他的眼皮,见他醒了,立刻咧开缺了颗门牙的小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声音清脆得像窗外的鸟鸣。
李逸:“……”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一把将小丫头捞进怀里,揉了揉她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小祖宗,这才几点啊?”
“不早啦!青竹姐姐饭都做好啦!香香的!”
兕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兴奋地汇报,“今天早上有甜甜的南瓜粥,还有小兔子馒头!”
看来食物的诱惑力是巨大的,李逸只好挣扎着坐起身,看了眼床头的闹钟——刚过七点。
好吧,对于他来说,这个点确实不算早了,尤其是有个精力充沛的小喇叭在身边。
等他抱着兕子洗漱完毕,走到餐厅时,发现其他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