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哭了。
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下城墙,一个一个地拥抱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哭。弟子们也哭。抱在一起哭,跪在地上哭,仰天长啸。那是六十年的委屈、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泪水。
第二批回来的是南岭的。他们躲在南岭的密林里,靠打猎和采集为生。有的娶了当地的姑娘,有的嫁了当地的猎户,有的在山里开了几亩荒地,过着半人半野人的生活。听到消息后,他们抛下了一切,带着妻儿老小,千里迢迢赶回来。有的在路上走了三个月,有的走了一年,有的甚至走了两年——因为他们没有飞舟,没有传送阵,只有两条腿。
但他们回来了。一个接一个,一批接一批。从东荒,从南岭,从北原,从西漠,从无尽海域。八百多万人,在三年之内,陆续回到了天下城。
宗主老头每天都站在城门口等。他的头发更白了,背更驼了,但眼睛更亮了。每回来一批弟子,他就用拐杖在地上画一道。三年下来,城墙根下画满了横杠,密密麻麻,像是一片碑林。
第五年的时候,八百多万弟子,回来了七成。剩下的三成,有的死了,有的嫁人了,有的入赘了,有的——不愿意回来了。
“不愿意回来的,不强求。”秦天坐在议事大殿中,声音平静,“浩然宗不是牢笼,来去自由。”
宗主老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小祖说得对,但他心里还是难受。那些弟子,是他亲手遣散的。每一个人走的时候,他都说过:“等小祖回来,你们就回来。”如今小祖回来了,有些人却回不来了。
天下城变了模样。
两千神王用了三年时间,把天下城建得比六十年前更加雄伟。城墙高耸入云,楼阁鳞次栉比,街道宽敞平整。议事大殿九层楼阁,飞檐翘角,屋顶铺的是金色的琉璃瓦,阳光一照,整座城都能看到。藏书阁重建了,里面藏满了从各地搜集来的功法秘籍。演武场比六十年前大了三倍,能同时容纳十万人修炼。山门重新立了起来,两块巨石上刻着“浩然正气”和“抡道天下”八个大字,每一个字都有百丈高,百里外都能看到。
城中也热闹了起来。修士们在大街上往来穿梭,有的是浩然宗的弟子,有的是来做生意的商贩,有的是来领悬赏金的散修。酒楼、茶肆、丹药铺、法器铺,一家接一家地开张。
宗主老头每天拄着拐杖在城中巡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秦天的修为在第五年的时候突破了。
不是他自己修炼的,是自然突破的。他卡在神王巅峰几十年,杀了九尊禁忌,踏平了七处禁区,积累了足够多的法则感悟。天命汇聚,天道有感,他的瓶颈自然而然地松动了。
那一天,天下城上空雷云密布。不是普通的雷云,是圣人劫的雷云。但秦天的圣人劫,比普通圣人劫强了百倍不止。雷云覆盖了方圆百万里,雷霆如龙,在云层中翻滚。整个东荒都能看到那片雷云,都能感受到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压。
无数修士抬头看着天空,脸色煞白。
“那是……圣人劫?”
“圣人劫哪有这么强?这是大圣劫!”
“不对,是秦天在渡劫!他卡在神王巅峰几十年了,终于要突破了!”
所有人都以为秦天要渡大圣劫。但当雷霆落下的时候,所有人又都愣住了。
第一道雷霆劈在秦天身上,他纹丝不动。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一道比一道强,一道比一道粗。但秦天站在那里,甚至连护体神光都没有撑开。
他抬头看着天空,看着那片雷云,眉头微微皱起。
“就这?”
雷云仿佛听懂了他的话,猛地翻滚起来。雷霆不再一道一道地落,而是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整座天下城都被雷光照亮了,亮得刺眼,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秦天依然纹丝不动。
雷劫持续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秦天站在天下城上空,一动不动。雷霆劈在他身上,连他的衣角都没有伤到。三天后,雷云散去了。天空恢复了晴朗,阳光洒落,照在天下城的琉璃瓦上,金光闪闪。
秦天的气息变了。不是变强了,是变深了。像一口古井,表面平静,深不见底。他从神王巅峰突破到了圣人境。但他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突破后的狂喜,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天空,然后落回议事大殿,继续看海图。
毛驴趴在他身边,龇着大板牙。“圣人了。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秦天说,“还是能一拳打死。”
毛驴翻了个白眼。“你神王的时候就能一拳打死禁忌。现在圣人了,一拳打死什么?”
秦天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