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洛伦兹教授没有喊卢卡斯的名字,他的表情很奇怪,不像是和最看重的学生说话,而是在问一个关系平等的人,语气凝重,
“一直往里面投入着能挪动的一切,但始终看不到收益。”
“你现在还年轻,孑然一身,以后呢?”
“以后你能拿超然的理念与对梦想的执着养活别人的人生吗?”
卢卡斯莫名其妙:“……老师,我,呃,暂时不考虑养别人。”
“可你总有一天会结婚。”
洛伦兹教授顿了一下,补充,
“会有自己的家庭,有妻子和孩子。到时候你该怎么办?永动机不仅无法赚钱,还需要持续的投入。”
卢卡斯想也没想,立刻道:“我不会结婚。”
“我不想让别人来背负我的梦想,我也不需要踩在任何人肩上。”
卢卡斯很自信,
“所以老师你的假设无法在我身上成立,我是我。”
洛伦兹教授半晌没有说话,他看了看卢卡斯,眉宇之间闪过一丝迷惘。
这场谈话无疾而终,只是叠加了之前的疑点,让卢卡斯留心了更多的细节。
他发现洛伦兹教授没有他想象的那样热爱永动机,教授经常在实验室里发愣。
他意识到凯泽教授那些没说完的话,可能藏着其他的含义。
要去调查吗?
卢卡斯不想去怀疑别人的付出,他试着让自己忽略掉那些异样。
命运给过他机会,卢卡斯选择放过。
真相来得太猝不及防,对卢卡斯来说太过肮脏。
他对爱丽丝说——
他是在发现洛伦兹教授剽窃了他那个父亲赫尔曼的成果之后,他的世界破碎了,无法接受。
可谁的心态会一朝崩塌呢?
从仰慕到失望到愤怒,是一个漫长的积累。
洛伦兹教授的社交圈太窄了,窄到认识他的人基本都认识赫尔曼。
卢卡斯没花多大力气,甚至没有去刻意的调查,就得知了当年的事情——
出身贵族的赫尔曼与来自偏远地区的阿尔瓦在大学里相识,他们没有区分家世高低,而是在拜师凯泽,确认志趣相投后同窗共事多年。
所有人都说阿尔瓦的家庭,在科研道路上是毫无助力的,相反,阿尔瓦还要寄钱回去,帮扶家里。
年轻的阿尔瓦为了生活就得节衣缩食,是赫尔曼在支撑两个人的研究。
卢卡斯:……
从这里开始他就不理解了。
巴尔萨克家族的悲剧,巴尔萨克夫人的悲剧与阿尔瓦有关吗?
理论上是没有关系的,周围人都相信阿尔瓦不知情。
但感性上,卢卡斯无法忽视。
无法忽视赫尔曼拿走的钱,挪用的巴尔萨克夫人嫁妆,很有可能给了年轻阿尔瓦一部分。
尤其是他们众口一词,认同赫尔曼是个好人。
“你不知道你的导师以前有多困难。”
他们笑盈盈的,
“在研究关键的时候收到了父亲病重的消息,阿尔瓦那时几乎面临着此生最关键的抉择。”
“他是被家乡亲人供出来的大学生,他知道他不能放弃学业,必须坚持下去。”
“可谁能忍受父亲即将去世,自己掏不出治病的钱,也难以回去看最后一眼的苦楚?”
“是赫尔曼伸出了援手,及时提供了最坚固的经济支持,阿尔瓦才能毫无后顾之忧的专心完成学业。”
“虽然他们毕业后闹翻了,但……”
这些人没有说下去,只是互相交换着眼神,然后意味深长盯着卢卡斯,
“你很像你的父亲,与年轻时的赫尔曼有六七分相似。”
卢卡斯跟吃了苍蝇一样感到了恶心。
世俗本就是刻薄的,人人都喜欢劝别人大度。
卢卡斯在别人眼里看到了同情——
同情他年幼丧父,同情他家庭不幸,感叹幸好有个“不错”的父亲行了好事,让承了情的故人愿意出面费力照顾可怜的“遗孤”。
想要呕吐的欲望在不断积累,无法克制的愤怒变成了寻求对峙的冲动。
早在爆炸之前,师徒就已经走向了决裂的那条路。
卢卡斯根本就不可能原谅赫尔曼。
他从最决绝的离家出走那一刻起,就是想要将自己与赫尔曼的关系彻底切断了。
但阿尔瓦不会允许卢卡斯在他面前对赫尔曼口出恶言。
赫尔曼对不起任何人,偏偏对阿尔瓦有大恩。
而且卢卡斯很快就想到他离家后,是谁安葬了意外去世的赫尔曼?
只有阿尔瓦了。
能负责赫尔曼的后事,会不知道赫尔曼都做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