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司马光同修《资治通鉴》的翰林学士范祖禹因为担心此时哲宗正在被小人蛊惑便主动上疏给哲宗上了一剂眼药水。赶巧的是,此时担任第一副宰相的苏辙正好也忍不住写了一份奏疏准备上呈,但在看了范祖禹这位历史学家的大作后,苏辙把自己的奏疏给收了起来,然后在范祖禹这份奏疏的落款处添上了自己的大名。
范祖禹又说什么了呢?同样,他一开始也是在给高滔滔唱赞歌,他说高滔滔摄政期间打击和贬黜了不少奸邪小人,而这些人现在必然怀恨在心故而会对高太后加以诋毁和污蔑。范祖禹直言,高太后确实改了神宗的国策,而且也确实将神宗所信任的大臣都给逐出了朝廷中枢,可她废除的都是害民之法,而那些被逐的变法派大臣也都是有罪之人。这些人上负先帝下负万民,高太后出于民心民意才将这些人驱逐,这里面绝对没有半点的个人私怨和憎恶,而且这些事也不是高太后一个人做出的决定,你赵煦同志当时也是点了头的。范祖禹最后建议哲宗对那些为熙宁新法和变法派说好话的人“明正其罪,付之典刑,杀一儆百”,因为正是这类奸邪小人祸害了先帝又准备来祸害青春懵懂的现任皇帝,其罪实在是罪无可恕必须严惩。
哲宗看完这份奏疏瞬间大怒:你范祖禹这是欺负我年轻不明是非和对错吗?而且你真以为我记性不好吗?这九年里我何曾做过一回真正的主?照你这么说,改变我父皇的国策贬斥蔡确章惇等变法派大臣都是我的责任?你堂堂翰林学士还是史学家,可说出的话竟然这么不要脸,我都替你脸红!
为表不满,哲宗同样对范祖禹的这份奏疏选择了不予回应。
没曾想范大师一下子也来了脾气,几天之后他再又上疏说道:“伟大的高太后秉持公义罢免王安石新法复施旧政,如此才使社稷转危为安继而人心复合,这一点连辽国皇帝都称赞不已。愿陛下姑且念及祖宗创业之艰难以及高太后之勤劳苦心,切勿听信小人谗言以重复悲剧,高太后的政治路线务必要予以坚守,如此才是天下苍生之幸!”
在这之后,吕公着的儿子、时任右司谏的吕希哲和吕陶也相继上疏再次提醒哲宗一定要坚守高滔滔的国策,切不可重复神宗时期的新政,但哲宗仍然是不予回应。
就在保守派极度的惴惴不安中,哲宗突然下达了他亲政后的第一道诏令:给内侍乐士宣等六人复官。由于这六个太监此前都曾被高滔滔贬官,这一举动立马招来了苏辙的反对。
苏辙上奏道:“陛下刚刚亲政,可朝中这么多贤人君子你一个也没进用,反而首先封赏你身边的近侍太监,你就不担心朝中内外有人会说闲话吗?”
哲宗同样没有搭理苏辙这个当朝的副宰相,于是苏辙和范祖禹再次上疏请求哲宗撤回诏命,吕公着的另一个儿子、时任中书舍人的吕希纯更是直接封还了哲宗将四个太监招入内侍省当差的御批。可是,年轻气盛的哲宗岂会就此认输?翰林院里又不是只有你吕希纯一个人会写制书,我找其他人写不行吗?
眼看哲宗是和臣子们彻底杠上了,范祖禹于是请求面圣陈述己见。哲宗也没怯场,他给了范祖禹这个面子。
见到哲宗,范祖禹在酝酿了一番情绪之后随即演技大爆发(或许也可以说是真情流露)。他不无悲愤地说道:“陛下,你年轻所以很多事可能不太清楚,那就让老臣来给你讲述一下过去那不堪回首的历史吧!熙宁年间,王安石推行新法致使小人充斥朝廷,而正臣君子则相继外贬,然后朝廷又用兵四方致使结怨外夷,天下为之愁苦,百姓也流离失所。你可知道变法派在那十年期间都干了什么?你可知蔡确连起大狱、王韶创取熙河、章惇开五溪、沈起扰交趾、沈括和徐禧等人侵扰西夏?你可知这些事前后导致我大宋死伤军民不下二十万?你又可知新法的各项法令导致民怨沸腾险些酿成大祸? 所幸后来高太后和陛下及时改政,如此才使天下万民得以修生养息。不过,听闻最近总有奸人劝陛下恢复熙宁邪法,如果陛下果为这些人所误,臣担心天下必然再次大乱。再者,陛下可知汉唐两朝皆亡于宦官之手?具体到我朝,李宪、王中正和宋用臣这三个宦官可谓祸国至极,他们虽万死也不足以平天下之怒,可是陛下你如今又在给宫中的宦官迁官,你不觉得此事有欠妥当吗?历史的教训不容忽视和遗忘啊!”
本着对范祖禹这个老臣最起码的尊重,哲宗耐心地听完他说的这些话。可是,范祖禹接下来的话却让哲宗顿时大为不悦。
范祖禹试探性地问道:“听闻陛下有重新起用章惇之意,不知可有此事?”
哲宗反问道:“那你以为章惇可大用否?”
范祖禹大声回道:“陛下万不可用此人啊!”
这一次哲宗没吭声,他也没发脾气,而是就此让范祖禹退下并结束了此次的君臣对话。
在哲宗和范祖禹的这次对话数日之后——也就是高滔滔过世两个月后,即将年满十七周岁的哲宗皇帝正式接受群臣的奏请开始临朝听政,他在垂拱殿临朝升座并大会群臣——真正属于他赵煦的时代正式拉开了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