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骑长的额头抵在毡垫上,感知到帐篷之中的凝重氛围,紧张的脊背在发抖。
他不敢抬头,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浅,像是怕自己的存在会点燃什么东西。
毡垫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汗渍,正从他额头贴着的位置往外扩。
安静中。
速律的酒碗从手中滑落。
碗砸在毡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马奶酒泼出来,沿着毡垫的纹路往火塘方向淌,在距离火塘半尺的地方停住,被毡毛慢慢吸干。
没有人去看那只碗。
所有人都看着报信者,除了震惊之外,更多的是不知所措,对未来的迷茫,和对头曼接下来反应的畏惧。
“你说……”
头曼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低到帐中诸人必须安静无比才能听清。
没有暴怒,没有摔东西,甚至连语调都没有拔高半分。
狼皮大椅上的身影微微前倾,火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眉骨以下的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
“左大将的旗倒了。
左大将本人呢。”
牧骑长的额头在毡垫上碾了一下。
“没……没看见。
只看见旗倒了,大军溃败了。”
“黑甲卫跑出来多少。”
“看不清。
满草原都是。
有人在跑,有人在追,到处都在死人,人和马的尸体从缓坡上一直堆到平原边上。”
“那支包抄杀过来的军队,看清楚了没有。”
牧骑长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咬字反而更用力了,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在毡垫上。
“他们穿着重甲。
和秦军营地里的不一样。
他们骑马很厉害,几万个人马蹄声好像一个人,速度很快,是从匈奴腹地方向杀过来的。”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又补了一句。
“部里牧民是听到雷声之后才壮着胆子摸过去的。
趴在草丘后面,看到的正是黑甲卫被那支黑甲骑兵从正中切开的场面。
那时候战场还没有被完全合拢,溃兵正在四散。”
帐中有人动了一下,又立刻安静了。
“还有一件事。”
牧骑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回来的牧民说,有些跑散的匈奴骑兵跑到了草原上的散户牧民家里。
扒了牧民的皮袍套在自己身上,把弯刀和头盔埋在草堆里,混进了牧民中间。
那些黑甲骑兵从旁边过去,看见了这群人,只是扫了一眼就走了。”
他顿了顿。
“牧民说不出原因。
只看见那些人披着牧民的袍子,蹲在羊圈旁边,那些骑兵绕开他们走了。”
头曼没有追问这件事。
他把按在骨板上的手指移开。
骨板断成了两截。
一截还搁在他膝上,另一截滑下去,落在靴边。
发出啪嗒的一声。
速律张了张嘴。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次,嗓子里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又咽了回去。
方才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还浮在帐中空气里。
说什么万无一失、双保险、不足为惧……
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悬在火塘的热气里,又被帐顶灌进来的冷风吹回来,砸在他脸上。
让他感觉脸颊有些生疼。
旁边有人把洒了酒的碗从毡垫上捡起来,递回给他。
速律看着那只碗。碗沿上沾着一粒干粪的灰屑,碗底还挂着没泼干净的奶皮。
他感觉更难受了,没有接。
那人举了片刻,把手缩了回去,将碗搁在速律脚边。
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不知道该怎么先开口说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尴尬与凝重,无措与惶恐持续了很久。
伯德从灰烬里捡起那枚烧焦的羊距骨。
他的声音从火塘对面传来,不像是提问。
“有没有可能是看错了。”
牧骑长没有说话。
“有没有可能是小股骚扰。
主力还在。”
牧骑长还是没有说话。
“雷声。
有没有可能是老先生在施法。”
牧骑长摇头,“我……我不知道老先生是谁……”
他没有否认那些可能性,但沉默本身也是一种答案。
伯德看着牧骑长的头顶,沉默片刻,突然一把将羊距骨重新扔进火塘。
这一回他撇过了头,闭上了眼。
骨面在火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焦味混进了干粪的烟气里。
左贤王站了起来。
他站得太猛,膝盖撞翻了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