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透过那扇玻璃窗,看着窗外那三道从半空中坠落的人影。
看着他们在落地前就已经被毒针封死了所有生机,看着他们的尸体被驰轨车带起的狂风卷向后方,在旷野上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三个模糊的黑点。
嬴政的嘴角,缓缓浮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极深,像是一泓深不见底的古井里,落下了一片叶子,涟漪层层荡开。
“精彩。”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车厢内的嘈杂。
这两个字像是有某种魔力,车厢里还在挣扎爬起的人,动作都顿了一下。
嬴政转过身,背靠着窗沿,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扫过车厢里狼狈不堪的众人,最后落在那扇玻璃窗上。
他伸出右手,用食指的指节,轻轻敲了敲窗上那个白色的碎裂点。
“叮。”
清脆的声响,像敲在一块坚冰,又像敲在一块精钢。
“墨阁的玻璃,”嬴政的目光凑近了些,几乎贴在那层透明的物质上,看着日光透过它洒在自己手背上,形成一片晶莹的光斑,“看着薄薄一层,透明晶莹,没想到竟然如此坚固。
强弓都射不穿。”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惊叹。
他的手指从白点处移开,指腹在玻璃表面缓缓摩挲,那触感光滑冰凉,却蕴含着让人心安的厚重。
李斯翻身半坐在长椅上,双手撑在椅面上。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目光从嬴政身上移到玻璃窗上,又移回嬴政身上,脑子里还在回放方才那三柄利刃距离车窗只有三指的恐怖画面。
王绾更狼狈。
他刚从壁板上滑下来,背靠在壁板上,一只手捂着撞疼的肩膀,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方才试图抓取什么的姿势,悬在半空。
他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将鬓角的几缕碎发粘在了脸颊上。
他呆呆地看着嬴政,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顿弱是唯一一个迅速恢复常态的人。
他整理了一下被内力反冲震乱的衣襟,向前走了两步,恰好站在嬴政身侧半步之后。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扇玻璃窗上,但眼角的余光,却在观察嬴政的表情。
“回陛下。”
顿弱开口了,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谨,却又不过分谄媚。
像是一把打磨得极薄的玉刀,每一句都切在最关键的位置上。
“给陛下用的车厢,武威君自然用的是最好的东西。”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极准。
嬴政的手指还在玻璃窗上,听到这句话,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顿弱。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顿弱的眼皮微微垂下,姿态恭敬。
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说一件君臣之谊。
嬴政的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
他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
那是一种无法宣之于口的、被压抑在帝王威仪之下的柔软。
顿弱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挑破了他心头那层最薄也最紧的茧,让里面藏着的某种情绪,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
“呵。”
嬴政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被取悦后的舒畅。
他收回手,不再看玻璃窗,而是抬头看向车厢顶部。
“没想到,一节车厢上面,竟然能隐藏一架守城用的床弩。”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阴沉木的壁板,看到车顶那架还在缓缓转动弩臂的钢铁巨兽。
“那东西威力奇大,之前在外面竟然完全看不到有床弩的痕迹。
墨阁的机关术,当真是精妙”
顿弱顺着他的目光也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微微欠身。
“臣也没有察觉到。”
顿弱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不含水分的叹服,“那床弩体型不小,却能够隐藏在驰轨车车厢之上,让人完全看不出来。
便是顶尖高手来了,猝不及防之下,硬扛床弩一击,也得殒命。”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嬴政的侧脸上,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
“可见武威君为了陛下,真是煞费苦心啊。”
“煞费苦心”四个字,又像颗温热的石子,投进了嬴政的心湖。
嬴政轻笑起来。
那笑声在车厢里回荡。
他的笑声里没有帝王的矜持,只有一种被人在意的、近乎畅快的愉悦。
他笑得很开心,整个人都是很松弛的笑意。
狐裘的领子随着肩膀的放松滑落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