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益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大人明察,下官巡防皆按既定路线,码头、官道、集镇是重点。些许私渡野岸,山川阻隔,难免有遗漏。且若有人刻意隐瞒,避开巡查时段,下官……难以尽察。”
这番回答,看似承认可能有疏漏,实则把责任推给了“地形复杂”和“贼人狡猾”,同时暗示自己已经尽职。
韩观叹口气:“看来此事确需多方查证。崔益,你巡检司中,可有人或许知晓些风声?或是曾发现异常而未上报?”
崔益道:“下官御下虽严,但难保没有疏失。大人可传唤巡检司众弁员询问,下官绝无包庇。”
审问又持续了一炷香时间,崔益的回答始终滴水不漏,咬定不知情,并将自己职责撇清,同时又不留下任何指责上官或同僚的口实。
最终,韩观看向胡元。
胡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看来崔巡检是尽忠职守,毫不知情了。先带下去吧。”
崔益被带离时,步伐稳定,甚至没有多看堂上众人一眼。
审讯暂告段落。
周平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记录,心中五味杂陈。
齐富看似懦弱,但关键处守得死;崔益更是硬气,全无破绽。
胡元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半晌才道:“韩大人审得很仔细,该问的都问了。”
韩观也起身,拱手道:“胡大人过誉。只是按章程问话罢了。齐富胆小,或有所隐瞒;崔益硬气,所知或许真不多。此案关键,恐怕还在核查仓房旧档、追索那批生漆的实际去向上。下官会继续梳理相关文书。”
“有劳韩同知。”胡元点头,“你先回房休息吧。有事再请你过来商议。”
“下官告退。”韩观行礼,不疾不徐地退出了公堂。
待他走后,楚铁走到周平身边,低头看了看记录,低声道:“周大哥,你发现没有?韩观问齐富和崔益,关于那批漆的问题,角度略有不同。”
周平回忆道:“对,问齐富,重点在账目和库管衔接的漏洞;问崔益,则集中在运输环节和巡检是否发现异常。”
楚铁:“还有,韩观最后问崔益那句,‘巡检司中可有人或许知晓些风声’,听起来是追问,但更像是一种……提醒?或者说,给崔益一个暗示,可以把事情推到某个‘或许知情’的下属身上?”
胡元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这个韩观,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既履行了‘协理’之责,又没让火烧到自己身上,甚至……还在试图控制火势蔓延的方向。齐富和崔益,一个装傻,一个充愣,配合得倒是默契。”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是镇抚司与谍报司的暗号。
盛勇派去监视县衙动静的谍报人员前来了。
“进来。”
一名精干的干员闪身而入,低声道:“胡大人,有发现。县衙散去后,主簿房书吏吴二告假去了城东悦来茶馆,在后院待了约半炷香。随后,茶馆一个伙计提着食盒往码头方向去,在码头与‘永顺’货栈的一个账房接触,两人在僻静处交谈片刻,账房给了伙计一个小包裹。伙计返回茶馆,吴二不久后也离开,回了家。我们的人已经分头盯住了茶馆、永顺货栈和吴二家。另外,崔益手下一个姓王的巡丁队正,在崔益被抓后,显得很不安,下午偷偷去了一趟城南的崔家,没过多久就出来了,之后一直在巡丁房里没出来,但跟几个手下窃窃私语。”
胡元精神一振:“悦来茶馆,永顺货栈,吴二,王队正……好!这条线算是浮出点影子了。码头那边,李提督的水师有消息吗?”
“暂时没有异常船只离港的报告。但永顺货栈在码头有自己的一小片仓区,平时也有些小船往来。”
胡元沉吟:“看来他们暂时还没打算通过码头大规模运东西或者跑人,可能只是传递消息。请回复盛大人,继续盯紧,尤其是那个永顺货栈,还有和它往来密切的船只、车马。吴二和王队正那边,也给我盯死,看他们接下来接触谁。”
“是!”
干员退下后,胡元对周平和楚铁道:“县衙那边,你们俩回去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该处理公务处理公务,但要留心那个吴二,还有巡检司里那个王队正以及和他走得近的人。韩观这边,我继续‘倚重’他。现在,网已经慢慢张开了,就看哪些鱼先撞进来,或者……哪条大鱼觉得网太紧,想挣脱了。”
周平心中凛然,知道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升级。
他收好那份一字不差的审讯记录,这或许将来,就是重要的证据之一。
楚铁按了按腰间的刀柄,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只要他们动,就不怕找不到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