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城东的悦来茶馆后院,掌柜的正在灯下看着伙计带回的那个小包裹,面色凝重。
城南崔家,崔益的妻子默默收拾着一些细软,脸上满是忧虑。
城西的永顺货栈仓区,几艘小货船静静停泊在黑暗中,仿佛蛰伏的兽。
韩观回到驿馆房间,关上门,独自坐在黑暗中,许久未动。
袖中那块玉珏被他握得温热,他的眼神透过窗户,望向州城的方向,又似乎看向了更遥远的北方。
两天后,亥时初。
云平城西,那间杂货铺后院的小屋,豆大的油灯火苗摇曳,将胡元铁青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来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两刻钟。
自前二日抓了齐富、崔益,本以为水会被搅得更浑,鱼会跳得更欢。
可二天过去,除了吴二和永顺货栈那个账房偷偷接触,除了巡检司王队正往崔家跑了一趟,再没别的动静。
韩观更是稳如泰山,除了去驿馆正堂吃了两顿饭,其余时间都待在那间小屋里,翻看那些永远也翻不完的旧文书。
这让胡元心里憋着一股邪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老盛这家伙,怎么还不来?”胡元起身,在狭小的屋里走了两圈,手指关节捏得嘎巴响。
他约了盛勇今晚商议下一步,可现在已过了约定时间快一刻钟了。
盛勇是谍报司的老人,守时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除非……出了什么事,或者有了什么不得不耽搁的新发现。
胡元心头一紧,又慢慢坐下。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躁郁的心绪稍微冷静了点。
又等了约半炷香时间,门外才传来极轻的、三短一长的叩击声。
胡元霍然起身:“进!”
门被推开,盛勇闪身进来,反手带上门。
他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深色便装,只是袖口和衣襟沾了些湿泥,额角也有些细汗。
“老盛,怎么才来?”胡元压低声音问,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出事了?”
盛勇摆摆手,没立刻答话,先走到桌边,端起胡元那碗剩茶,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才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递过去:“刚正准备出门,青州港洛大人就来了信。”
胡元接过信,就着昏黄的油灯迅速拆开,抽出信纸。
他看得很快,眉头先是紧锁,随即慢慢舒展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看完,他将信纸递给盛勇,自己重新坐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盛勇接过,也快速浏览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沉了些。
“投石问路……”胡元打破了沉默,“洛大人的意思是,咱们这块石头丢下去,水花还不够大,还得再逼那老狐狸动一动。”
盛勇将信纸凑近油灯,看着火苗舔舐纸角,直到燃尽,才低声道:“法子是直接。但我担心,现在就把‘东牟细作’的事漏给韩观,是不是太险了?万一他起了别的疑心,或者干脆狗急跳墙,把事情弄得更复杂……”
“那老盛,你有更好的办法没有?”胡元看向他,眼神灼灼。
盛勇沉默了。
胡元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焦躁:“咱们现在就像被蒙着眼在摸黑走路。洛大人说得对,就得下猛药,继续逼他动!”
盛勇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道理我懂。只是这药怎么下,得有讲究。不能正式跟韩观说,得让他‘意外’听见,觉得是自己机灵偷听来的。这样他才会信,才会慌。”
“对头!”胡元一拍大腿,“驿馆里人多眼杂,安排个‘意外’不难。明天我找个由头,把几个百户叫到我那屋里议事,声音弄大点,透点风。韩观那屋离得不远,窗纸还破了,他只要耳朵没聋,肯定能听见。”
盛勇想了想,补充道:“既然要露消息,那就说得狠一点。不仅要让他相信‘中枢确认东牟涉案’,还得让他觉得,咱们已经锁定了部分人员,正在收网。这样他才会觉得火烧眉毛,不得不动。”
胡元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好!这些天抓了齐富崔益,翻了多少旧账,查了多少文书。在他眼里,咱们查到什么都有可能。再说,人一慌,就容易信自己最怕的事。”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半晌,定下了明天“演戏”的具体细节:谁说什么话,语气如何,什么时候停顿,什么时候加重,都一一推敲。
末了,胡元重重呼出一口气,感觉胸中那股郁结的闷气散了些:“老盛,这边你多费心。明天驿馆那出戏,我来唱。”
“放心。”盛勇站起身,“吴二和永顺货栈,还有巡检司王队正我的人会盯紧。你也小心,韩观不是省油的灯。”
“知道。”胡元也站起来,送盛勇到门口。
盛勇的身影很快融入门外的黑暗中,悄无声息。
胡元也随后迈入了黑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