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夜色下,云平县衙后宅。
周平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唐展给的那本名册,旁边还堆着几卷从县衙架阁库翻出来的陈旧文书。
油灯的芯子剪过两次了,光线还是昏黄,将他伏案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很长。
他揉了揉发酸发胀的眼睛,又拿起名册,目光落在“崔益”那一页。
名册是人才府内部格式,条目简洁,却信息量巨大。
崔益,三十七岁,丰州平县人。前朝大夏武举人,三甲第十七名。初授云平县巡检……至今。
“前朝武举人……”周平低声念着,手指顺着那寥寥几行履历往下划。
一个武举人,即便只是三甲,放到地方上也是拔尖的人才。
按常理,在巡检这个正九品的位置上干个三五年,要么升县尉,要么调州军任个把总之类的武职,最不济也能换个富庶些的大县继续做巡检。可崔益,就在云平这个县,一待就是八年,纹丝不动。
太不合常理了。
周平放下名册,起身走到墙角,那里摆着一口从库房找出来的旧木箱。
他打开箱盖,里面是些前任留下的杂物和几本旧书。
他翻找片刻,抽出一本前朝编撰的《职官迁转则例》,书页泛黄。
他掸了掸灰,回到书案前,就着昏黄的灯光,小心翼翼地翻找。墨迹都有些模糊了,他不得不凑得很近。
找到了,“巡检”条目。
“……巡检,掌缉捕盗贼、盘诘奸伪。凡任职满三载无大过者,由州衙考绩,报兵部或吏部备档,可酌情升转县尉、州军哨官等职……”
他合上书,坐回椅中,盯着跳动的灯焰出神。
三载可考绩升转。
崔益干了八年,就算没有什么显赫功劳,凭这资历,加上武举人的出身,也早该动一动了。
除非……有人不想让他动。或者,他自己,根本不想离开云平。
为什么呢?云平有什么东西,让他甘愿放弃升迁,在此蹉跎八年?
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夜晚的凉气,还有葱花和猪油混合的香气。
楚铁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进来,碗边还贴心地放着两双筷子。
他将一碗放在书案一角:“周大哥,先吃点东西。伙房就剩这点面了,我瞅着还有点猪油和葱花,将就下了点,趁热。”
说着,他自己拖过一张凳子,在周平对面坐下,把另一碗面放在自己面前。
周平这才觉得肚子空空,肠胃一阵蠕动。
他道了声谢,端起碗,挑了一筷子面。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楚铁吸溜了一大口面,含糊地问道,目光瞥向摊开的名册和旧书。
周平把名册推过去,手指点在崔益那一行,又将自己刚才的疑惑说了。
楚铁放下碗,凑过去仔细看了半晌,眉头慢慢蹙起。
他也拿起名册,翻到“齐富”那一页看了看。
“齐富的履历看起来倒没什么异常,”楚铁分析道,“三年前从州衙户房书佐升任云平主簿,算是正常迁转。可崔益这个……确实不对劲。武举人出身,怎么着也不该在巡检位上蹲八年。除非……”
他抬起头,看着周平:“除非他得罪了上峰,被人故意压着。或者……这云平有他必须守着的、比升官更重要的东西。”
周平点头:“我也这么想。可会是什么呢?钱?权?还是……别的?”
两人沉默地吃着面,屋里只有吸溜面条和咀嚼的细微声响。
油灯的光晕笼罩着他们,窗外是沉寂的夜色。
很快吃完,楚铁收拾了碗筷,用抹布擦了擦桌子,问道:“周大哥,这事你觉得,要不要上报给唐展大人?让他那边帮忙查查,看看有没有前朝关于崔益的旧档案”
周平沉吟片刻,重重点头:“要报。镇抚司现在全力盯着韩观和东牟那条线,我们这边查查崔益,或许能从另一面打开缺口。明天我就写封信,把咱们的疑点说细些,派人送回归宁。”
“好。”楚铁应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那周大哥你也早点歇着,别熬太晚。”
周平笑了笑,连日来的疲惫似乎被那碗热汤面和楚铁的话驱散了些:“你也早点休息。明天怕是还有得忙。”
楚铁点点头,端着空碗出了门,细心地把门带上。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周平一人。
他重新看向那本名册,手指在“崔益”两个字上轻轻摩挲。
武举人……巡检……八年不迁……
这些字眼在他脑海里盘旋,像散落的珠子,却暂时找不到串联的线。
他吹熄了油灯,摸黑走到床边躺下。